他们住进了县城最好的宾馆,但条件也只是马马虎虎。这时的广东已经非常潮热,宾馆里有种经久不散的霉味,湿漉漉地笼罩着两人。
贺鸣云先去洗了个澡,出来时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一点。看吧,“多喝热水”的古训是对的,心情不好、身体不舒服,先整点热水就对了。
江老师心细如发,注意到他出来后就小心翼翼地偷看了她几眼,像只刚刚闯了祸的小狗,在暗中观察主人的反应,揣摩主人还要不要他。
她知道,贺教授现在处于应激状态,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她一如往常的正常对待。
“过来帮我看下,”她朝他招招手,“有三家外卖看起来都不错,我选择困难症犯了。”
贺鸣云一点胃口都没有,想到得陪江老师吃两口,还是勉强选了几个菜。他们的时机选得刚好,外卖刚送到没多久,窗外就突降暴雨。
贺鸣云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水,突然开口说:“我会放弃我那部分,把那些钱作为赡养费一次性给他们。”
江无远一边拆外卖一边点头:“好。”
他转过脸看着她,表情很疲惫。“你对我不失望吗?”
“当然不会,为什么我会失望?”
“我一直想报复,想狠狠伤害他们。有这种家庭已经是一种缺陷了,至少应该让你看到,我的心理状态很稳定、很冷静,和他们干净利落地一刀两断……”他摇了摇头,“可是你要怎么伤害根本不在意你的人呢?我太蠢了。”
“父母缺乏爱的能力,是一种缺陷吗?那原生家庭贫穷呢?单亲家庭呢?你真的觉得,这些是孩子天然的缺陷吗?”
贺鸣云没说话,看起来十分忧郁,像阴暗角落里的一朵蘑菇。
江无远也不惯着他,她知道贺教授没这么脆弱,只要吃好睡好,只要离开这个阴暗潮湿的环境,很快他就会想通,很快他就会振作起来。
“快过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贺鸣云慢吞吞地蹭过来,到底是吃了几口。
“明天,我们签完字就走。”
“嗯,”江无远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说,“对了,刚刚你洗澡的时候,我查了一下。最近县城新开了个物流园,贺勇想去应聘夜间保安。”
贺鸣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江无远笑了笑,继续说:“邱萍现在在第一幼儿园做后勤服务工作,你去洗手间洗脸的时候,我打听到的。”
贺鸣云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沉默地看着她。
江无远拿起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是那个物流园的招聘启事。“这个物流园是万通集团的下属企业,万通集团总部品牌部的副总监,之前请我去给他们的中层干部做过一场‘新媒体时代的企业声誉管理’培训。我们加了微信,偶尔会互相点赞。”
她又点开另一个页面,是一个本地的生活公众号。“这个公众号是一家传媒公司负责运作的,公司管理层刚好有我带过的毕业生。”
江无远放下手机,看着贺鸣云。“我不一定真的会做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想告诉他们,时代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被欺负、被用赡养义务绑架的孩子。你是一个有社会身份、有专业成就、有伴侣、有自己人际网络的成年人。”
“而你的伴侣我,恰巧从事的是信息传播行业。我不能改变过去,但我非常清楚,在当下这个时代,如何让一些事被该看到的人看到,被以恰当的方式传播,对当事人的工作和生活产生影响。”
“江老师……”
“当然,”江无远语气一转,变得柔和了几分,“我希望这些知识永远不需要被使用。我希望明天只是去签个字,然后我们和他们道别,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
江无远说完,房间里很安静。
贺鸣云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她。江无远平时温柔带笑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冷静的、富有攻击性的神采。
他早就应该知道,江老师虽然待人温和,但本质上,她的精神非常强健,甚至可以说是凶悍。不然她怎么可能捱过王圣伯的打压,怎么可能扛得住大规模的网暴?
“你……”贺鸣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不必为我做这些。”
江无远坐过去,握住他的手。
贺鸣云不知道,在斯坦福时,艾丽森和欧文确实向江无远透露了他的“黑点”。读博时贺鸣云研究代际流动,欧文发现,他设计的问卷里总是有一个隐藏的维度:在被研究的样本里,有多少人,是通过切断与原生家庭的情感/经济联结,来实现向上流动的?
这个维度当然没有被公开发表,恐怕贺鸣云自己也认为它太黑暗、太沉重了。但这一模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艾丽森,欧文,还有江无远,都理解了他从没说出口的话,对某些人而言,和原生家庭断绝关系,当然不是道德瑕疵,而只是一种悲凉的生存策略;放弃清算和复仇,当然不是懦弱无能,而只是彻底死心后,此生不愿再见的疲惫。
“我不是在为你做,是在为我们做,为我们的未来清除隐患。贺鸣云,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看着别人欺负你吧?”
他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不想你忍着恶心做这些。”
“我是很骄傲地做这些的。”
她知道,爱不仅仅是分享美好,还是共同抵御风雨。
她也知道,爱是一次勇敢的跨越,跨越时间的阻隔,跨越家庭背景的差异,拥抱那个孤单的、受伤的孩子。
江无远顿了顿,又说:“明天公证结束后,我会单独和他们谈五分钟。你放心,我会非常礼貌,不会激怒他们,而且我们就在公证处门口,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只是需要让他们明白,从此以后,贺鸣云由我接管了,想再惹你,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你愿意吗?从此以后被我接管?”
窗外狂风暴雨,雨水砸在窗户上,像末日降临一般。
但他的心却不再潮湿,也不再犹豫。
“我愿意,”他抱住她,声音很轻,“快点接管我,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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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贺勇和邱萍似乎也被两人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状态搞得有些不安,没多说什么,只是催着签字。
江无远昨晚请何回找同事帮忙拟了份协议,双方认可,贺鸣云转赠的拆迁补偿款,将作为一次性付清的赡养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