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请何回帮忙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江老师习惯了准点下班，还挺不好意思的，请何回帮忙向起草协议的律师赔不是，并承诺会给双倍报酬。
她很快收到来自何回的三连击：
“这才几点，对我们律师来说，晚上十点前下班都不算加班。”
“不用报酬，白裴亲自写的，给他钱干嘛？”
“白裴也说没关系，他今天工作累了，刚好干点别的事换换脑子。”
这说的是人话吗？工作累了，所以干点别的活换换脑子？
“哦对了，白裴让我跟你说，你自己考虑要不要跟贺教授说啊。他说他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子，明星也有不少原生家庭非常糟糕的，父母早早抛弃小孩，等孩子长大走红了，就跑出来作妖。所以不必觉得这是什么污点、什么阴影，这些就只是过去而已，断了以后天地广阔，走的都是花路。”
江无远还没见过白裴，但听闻此言，决定先为他加十分印象分。
“谢谢白律师，你记得帮我转达谢意，别因为你俩不分你我的，就搞得我也没礼貌。”
“你就别管我了，收拾完烂摊子再给我打电话细说，”何回在电话里的语气十分轻快，“保护好你家娇夫吧。如需法律援助和警力支援，随时打给我。我是律师，我不会下班的，二十四小时在线。”
贺勇和邱萍虽有不满，但考虑到马上有几十万入账，还是爽快地签了认可赡养费一次性付清的协议。
办完所有手续，他们走出公证处大门。
“那就这样。”贺勇看了一眼贺鸣云，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走。
“叔叔，阿姨，”江无远上前一步，笑容得体，“能借一步说几句话吗？就五分钟，我们去那边吧。”
贺鸣云看向江无远，她递给他一个“放心吧”的眼神。贺鸣云点点头，走到几步之外的树下等待。
他们走到不远处的花坛长椅。江无远没坐，依旧微笑着，打开手机，调出一个页面。
“叔叔阿姨，这是万通物流园集团总部的副总微信，这是本地最有影响力的公众号‘县城之声’的运营公司老板微信，这是县教育局的投诉举报热线，”她语气平和，“当然，我希望这些联系方式，我永远用不上。”
贺勇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江无远收起手机，笑容淡去，“贺鸣云和你们的关系，今天在法律上已经厘清了。从情感和道义上，我想很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我现在以他的伴侣的身份，做一个正式的告知。”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他们充分理解了她的意思：“从今往后，贺鸣云的人生只和我有关。他的手机号、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经济收入、健康状况、感情生活——所有这些，都和你们二位无关了。不要试图联系他、打听他，也不要以任何形式打扰他。”
“你们过你们的日子，他过他的生活，两不相干，就是最好的结局。如果未来某天，我发现有任何试图骚扰、诋毁，或者以任何形式影响贺鸣云现在生活的行为，我会认为，这是对我们小家庭的宣战。而我，恰好擅长处理信息和舆论。我的专业，我的资源，会让我有很多种方法，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让一些不该被忘记的往事，或者一些不太好看的现状，被该看见的人看见。到时候受影响的不止你们，还可能包括你们的其他儿子、女儿，以及孙辈。”
“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我想你们也不希望。钱，你们已经拿到手了，不要让好好的两清结局变得难看。”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们。
贺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骂什么，但看着江无远冷静的样子，又看了眼不远处沉默伫立、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的儿子，最终，那股气瘪了下去，化为一声粗重的叹息。
邱萍则是低着头，不敢看她。贺鸣云年少时的判断是对的，邱萍擅长借刀杀人，当不能再仗人势后，她就只能沉默。
“话就说到这里，”江无远重新挂上礼貌的微笑，“祝二位身体健□□活顺利，再见。”
她转身走向贺鸣云，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解决了？”
“嗯，”江无远点点头，“彻底解决了。我们回家吧。”
他们走向路口，准备打车去车站。贺鸣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公证处大楼，看了一眼这个他出生、成长、最终拼尽全力逃离的小县城。
高铁飞驰，将破败的县城远远抛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眼前绿意渐浓。
贺鸣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我在想，为什么爷爷会把房子留给我？我还有大哥和大姐，他们和爷爷的关系比我更亲近。”
“我也不知道，不过，人只有在自己死之前，才能明白自己的心，他死前大概在挂念你吧。”
“或许吧。”
贺鸣云看着窗外的风景，他不知道，在他死之前，他会原谅贺勇和邱萍吗？还是会后悔没有更早地反抗？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终于自由了。他或许无法真的永远逃离，但现在，和爱人在一起，他已经可以心无挂碍地直面旧日阴影，期待着崭新的未来。
“江老师。”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江无远也闭上眼，把头靠在他肩上，“贺教授，以后你的课题里，可以新增一个研究方向了。”
“什么研究方向？”
她一本正经地说：“论伴侣作为非正式社会控制与情感安全系统的强效干预作用。”
“伴侣”这个词，听起来真动听。
贺鸣云笑了，江老师讲过的每一个学术笑话，都让他十分钟意。他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好，这个课题，我会花很多很多时间仔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