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做作地一边看日历,一边大声说:“哇,转眼又是暑假了,整整一个半月,天气还这么好,是出行的好时机呢。”
贺鸣云故意表演的时候就会带点播音腔,讲话像黑白老电影的配音演员,做作得非常明显,他本人却毫无察觉。
江无远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贺鸣云已经念叨了好几次“哇放暑假了”“好多假期呀”“在家里好无聊”。奇了怪了,他以前假期不都在不眠不休地工作吗?这是迟来的青春期,想出去放风了?
江无远决定溺爱他:“我这两周没有工作安排,要发的视频已经做好了。你想去哪儿玩?”
贺鸣云言简意赅:“你家。我还没拜访过叔叔阿姨呢。”
江无远被咖啡呛了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贺鸣云一边给她拍背,一边继续给她洗脑:“你看,你都见过我前爸前妈了,还和他们进行了深入交流。开学后我们都会很忙,又没有时间了,现在正好暑假,我也应该去拜访下叔叔阿姨了。”
此男现在深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道理,故意穿了件老头跨栏背心,露出锁骨和肱二头肌,眼睛眨巴眨巴的,像个纯情的男模,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我爸我妈……你做好准备了吗?他们可是很能侃的,你之前打视频已经见识过了吧?”
贺鸣云继续无辜地眨巴眼睛:“准备好了,我觉得叔叔阿姨人非常好,而且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的。”
江无远妥协了:“……行吧,我本来也在想假期要不要回去一趟。”
贺鸣云眨眼的频率更快、表情更谄媚了:“你对我真好,江老师,你真爱我。”
“停!把握好度,再过一点儿就肉麻了啊。”
*****
于是两人大包小包,出现在了贵州,江无远老家。
贺鸣云还不顾江无远劝阻,打印了几份他的简历,带上了几份他的论文,声称“万一你家里人想看呢”。
江无远懒得劝,由他去了,论文是贺教授的安抚巾,不随身带着他难受。
贺鸣云之前都沉浸在终于要见家长了的喜悦里,都快到江无远家了,紧张和焦虑才排山倒海而来,表现得像一只待宰的年猪。
“你家有什么禁忌吗?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有什么对我有敌意的人吗?”
江无远给他划重点:“擒贼先擒王,你先讨好我妈和我小姨,她俩的态度决定了整个家族的态度,搞定她们就没问题了。”
贺鸣云紧张地点点头。
门一开,贺鸣云就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
他的播音腔又冒出来了:“阿姨,叔叔,还有另一个阿姨,你们好,我是贺鸣云,打扰你们了。”
他左手提着包装精美的水果篮,右手拎着茶叶和保健品,竟然还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开门的是江无远的妈妈孙芸欣,见小贺行此大礼,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欢迎小贺,终于来啦!这么客气干嘛?快进来吧。”
她伸手要接过水果,贺鸣云下意识想双手递上,两边同时用力,水果篮的提手啪一声,断了。
车厘子滚了一地,猫山王榴莲咚地砸在孙芸欣的塑料拖鞋上。
“哎哟!好痛……”
空气凝固了。
“这……阿姨,对不起!”贺鸣云脸唰地白了,一副马上要晕厥的样子,那样子不是水果掉了,像是不幸踩中了地雷。
孙芸欣却乐了,把榴莲抱起来,笑道:“小贺你也太实诚了,买这么大个榴莲。欢,快把榴莲抱进去开了,这个肉肯定多。老江,快出来,捡车厘子了!”
里屋立刻应声飘出一男一女,他们迅速和贺鸣云打了个招呼,就投入了追捕水果的行动中。特别是江无远的爸爸江伟,以令人震撼的速度在地上飞快爬行,边爬边快速收集掉了一地的车厘子,像个刚充满电的扫地机器人。
贺鸣云愣在原地,他聪明的大脑卡住了,没处理过这种异常局面,不知该作何反应。
“没事的,贺教授,天没塌,”江无远憋着笑,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印着卡通熊猫的男士拖鞋,“换鞋吧,咱们先进屋。”
贺鸣云张了张嘴,又无助地闭上,最后同手同脚地换上了拖鞋。
他把江无远的话听进去了,低眉顺眼的,一换好鞋进屋,就非要去厨房帮忙。
江无远的妈孙芸欣拦着他:“不用,让小远她爸慢慢弄。你坐这儿陪我们说说话。”
见他一副急头白脸要干活的样子,江无远的小姨孙芸欢说:“坐吧小贺,你可以帮我们剥花生。”
“好的好的,”贺鸣云连连点头,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我就喜欢剥花生,也喜欢说话。”
贺教授乖巧地坐下来,大腿紧紧合拢,膝盖间不留一丝空隙,非常礼貌,非常腼腆。
他在演什么呢?
“小贺人长得帅,工作又好,这么温柔,听小远说还爱干净、喜欢做家务,你有缺点吗?”
贺鸣云实诚地点点头:“有的,我没有副业,虽然有做一些项目,但毕竟不是理工科,不会挣很多钱。江老师的自媒体做得好,也会上一些节目,收入应该比我要高。”
孙芸欣和孙芸欢还没吱声,江无远抢答:“没有,贺教授很早就有在理财,早早买了房,经济条件比我好的。”
贺鸣云居然不识好人心,朴实地表示:“没事江老师,你不用帮我找补。我的社交能力不强,人脉不广,和江老师也不是一个专业,在学术方面能帮到江老师的有限。”
他居然还要说:“还有,我的家庭不太好。我和父母属于断联状态,他们是很不好相处的人——”
江无远把花生塞他嘴里:“好啦,别说了。”
贺鸣云茫然地嚼巴花生米。
“我已经审核过了,没什么缺点,”江无远警告地看了她老妈和小姨一眼,“你们别逗他,他很认真的。”
屋子里静了静。孙芸欣、孙芸欢两姐妹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谁逗他了?”“她超爱耶……”的眼神。
江无远又安慰贺鸣云:“我妈问着玩儿的,她不信原生家庭阴影这些的。”
孙芸欢说:“这样最好,都不用商量去谁家过春节,小贺你就把我们这儿当自己家,来跟我们一起过年。”
孙芸欣附和:“就是就是,小贺别怕,我们这儿,男的可以上桌吃饭的。”
贺鸣云被她们诡异的幽默感打得措手不及,慌乱地应了下来。
江无远的爸江伟给他端茶过来,贺鸣云吓得站起来,一把接过,把茶杯捧在手心里。
江无远赶紧给他接过来放下。“哎,你干嘛,烫。”
贺鸣云手都烫红了,还在嘴硬:“……不烫。谢谢叔叔。”
江伟给贺鸣云展示他的书法:“小贺,你说实话,觉得叔写得怎么样?我女欣赏不来这些。”
江无远插嘴:“我不是欣赏不来,我是不欣赏。”
贺鸣云认真仔细一看,觉得还真是写得挺难看的。
“叔叔,很有……您个人的风格。字如其人,潇洒自如,别具特色,不拘泥于传统。”
江无远给了他一个“骗子,你好谄媚”的眼神,贺鸣云假装没看见。
江伟非常满意:“你看,还是副教授会欣赏,讲师到底水平差点。”
江无远顺手抄起U型枕,勒住江伟的脖子:“你再发表这种言论,我就弑父了!”
贺鸣云在一边突然开口:“对,我还有个缺点,年纪大。江老师到我这个年纪,也能评上副教授的。”
谁问他了啊?
江伟把U型枕摘下来,接着和贺鸣云聊:“小贺,我平时没事就爱看书,小时候学习也挺好的。真是被时代耽误了,我要像你们这么年轻,高低也要读个博士的。”
贺鸣云做足了功课,奉承道:“我也觉得,叔叔的文化底蕴很深啊,江老师的名字应该是出自陆机《谢平原内史表》的‘皇泽广被,惠济无远’吧?您以前是希望江老师从政吗?”
江伟的脸上一片空白:“什么表?瑞士的?”
江无远憋笑憋得快撅过去了。
孙芸欣白了江伟一眼,向贺鸣云解释:“她爸那阵子在看《西游记》,就给女儿起了个‘悟远’,给孙悟空当小师妹。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那肯定要跟着我姓才好听啊,‘孙悟远’听着多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