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舟哭得浑身都在抖,脊骨发麻,再没了任何力气强撑,她整个人瘫倒在许泾河怀里,质问声和抽泣声断断续续。
许泾河低头看着她,她垂着眼睛,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进他的衬衫领口,让他心口抽疼。
他脑海里一直在循环慕舟刚才的话——混蛋、让他走、滚去结婚。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的刀子,将慕舟的身体穿透,可现在看着她这样哭,他又觉得那些刀子其实是扎在他心上的。
因为哭得太厉害,慕舟瘫进了许泾河怀里,且术后本来就虚弱,她整个人都在发颤,呼吸越来越浅,像是要晕过去似的。
盛泽的昼夜温差大,等会儿只会更冷,许泾河不敢再耽搁,他腾出一只手去翻她的包,找到了钥匙,开了门。
他把她抱进卧室,动作很轻地放在床上,生怕自己哪里没注意用了力,碰到她腹部的伤口。
慕舟躺在床上,还是止不住地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眼睛闭着,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缕。
许泾河站在床边看着,看着她虚弱不堪的苍白的脸,还有她左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彤彤的手掌印,看着几乎就要肿起来。
看着她,他眼眶一热,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瘦得像鸡爪子似的。
“对不起。”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慕舟,我对不起你,今天的事,我替我妈向你道歉。”
可刚开口,他就说不下去了。
道歉有什么用?慕舟受的罪,根本不是他几句道歉能抹平的,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自己的话,是那么苍白。
慕舟根本不理他,两个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脸上的巴掌印再次钻进了他的视线,不知到底是胃疼还是心疼,他上半身痛得发麻。
许泾河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跪到她床边,柔声道:“你今天才出院,医生说了不让长途奔波,你为什么会突然跑回家?”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抬起来,想要碰那个巴掌印,又缩了回去,继续问,“这个巴掌印是谁打的?为什么打你?”
慕舟没立刻说话,她缓缓眯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听许泾河的话音,他还不知道她父母家也被他母亲付烟派人泼油漆的事,慕舟住了嘴。
她恨恨地看向某个角落,那眼神冷得吓人,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死寂一样的冷。
几秒后,她哽咽道,“跟你无关。”
许泾河心里一抽,被慕舟的话噎住,他没说话。
他知道慕舟在气头上,她刚出院,又哭得差点晕过去,她现在状态差得要命,他跟她争什么?
许泾河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慕舟也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她没睡着,脑子里乱得很。
从进了父母家门开始,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她的嘶吼、她的控诉,回荡在她耳边。
她这时才开始回忆刚刚发生在父母家的种种。
母亲林茵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和别人乱搞,害得他们被议论丢了脸。
接着,就是林茵又脆又响的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的,眼前一片黑。她看着林茵、李慕歌和父亲站在不远处,他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事实上,像今天这样——他们对她明面上的厌恶、对她的冷漠无情,这样的场景和恶意,慕舟再熟悉不过,她有太多事埋在心底,根本不敢去想。
小时候,有多少次,他们三个从外边玩完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家里做作业,欢声笑语立刻止住,变成铁青、阴沉的脸。
有时候,慕舟好不容易和父母、李慕歌在同个空间待了会,没过多久,在慕舟毫无察觉的时候,他们三个便悄悄出去,也不管安全与否,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那个时候,慕舟多小啊,还不到上初中的年纪,就这样常年累月地被孤立。
想到这里,慕舟的泪水掉得更加汹涌。
思绪渐渐飘到回盛泽,她看到站在家门口的许泾河那个时间。
她和许泾河认识快六年了,恋爱一年,分手四年,这半年多又分分合合。她二十二岁就认识他了,现在,她二十七岁了,还在为他哭。
事实上,她和许泾河之间隔了太多过不去的东西——那样不体面、两败俱伤的分手,还有他父母对她做的事。
还有许泾河要订婚了,难道她要留在盛泽亲眼看着许泾河和别人订婚?她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也不可能留下来,她没那个勇气。
想到这些,慕舟觉得自己和许泾河的缘分和感情,已经完了。她甚至隐约觉得两个人除了断了所有联系,有一方离开,已无路可走了。
仅仅思虑了几分钟,慕舟觉得他们已没有任何可能,他们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
她跟许泾河,走到头了。
慕舟的心像被人攥着,透不过气,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无声无息地掉泪。
许泾河坐在床边,边给她擦眼泪,边哄劝她别哭。他印象里,慕舟几乎没这样哭过,她简直在崩溃的边缘。
他想把她抱进怀里,把她的难过问个清楚,给她解释。可慕舟已经不似刚才小鹿似的依恋在他怀里,她开始离他远远的。
看到慕舟这样,许泾河又想到所有事情都是因他而起,他心底一抽,没了办法。
转念,他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要把慕舟带到安全的地方,她要搬家。
她不能再住这个小区了,小区里都传遍了她被人泼油漆的事,她被人指指点点,已待不下去。
而且,他母亲付烟那边还不一定收手,他得让她搬走,让她和他一起住进他为自己和慕舟准备的那个家,她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人,他得护着她。
那个房子,是以他姐许清澜的名义买的。
许泾河名下有不少资产,多是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开始为他购置的,房产、钱、车、基金,隐形资产有不少。可这些资产一旦动,付烟那边便立刻知道了。
他这才以许清澜的名义买,因为许清澜已经结婚,经济状况并不受付烟掌控,他和姐姐的经济往来,付烟并不会太疑心。
可他又想到,上次他提让慕舟搬过来,她的态度冷成那样。
现在,情况已和上次不同,他顾不得了。
“慕舟。”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哑,“你得搬来和我一起,你得搬家,这样你才安全。”
慕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度一点点褪下去,冷了下来。
安全?她遇到的危险,哪一件不是他带来的?
她的眼泪涌出来,声音冷得吓人:“除了你身边,哪里都安全。”
许泾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心凉了大半,身体也气得哆哆嗦嗦地难受。
慕舟说的是事实,如果没有认识他,她现在或许在哪个顶尖学府读博深造,或者开开心心地做着她曾经梦想的事。
她不会因为被分手加重抑郁,不会心力交瘁离开盛泽,不会郁郁寡欢患上囊肿,不会挨刀做手术,不会被他妈找人撞,不会被人泼油漆,不会挨她亲妈一巴掌,不会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切都是因为他。
许泾河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说的话,还有那些他没想但确实存在的事实,都像一把把利刃,死死扎进他心里。
他活该受着。
沉默了很久,慕舟从床上缓缓起身。
许泾河下意识伸手去扶,可她的身体轻轻躲开了,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似是不想再和他有丝毫的交集。
慕舟走到阳台附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盛泽的夜色。其实,窗外只能看到小区,天也是灰蒙蒙的,什么好看的都没有。
慕舟望着楼下远处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路口发呆了好久,她的视线飘忽着,最后落到了一个被雪压垮,快要被折断落地的树枝上。
她冷着脸盯了好久,想了很多:初六就要开工上班了,许泾河后面要订婚,付烟这段时间大概也会继续盯着她,让他们断干净。
不知道后面又会发什么事,他们见一面少一面,不如趁早把该说的话说了。
过了不知多久,慕舟终于开口,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吓人,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