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泾河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自己和母亲付烟那张歇斯底里的脸。
可他不想再争辩一句,转身摔门而出的时候,他听见付烟在屋内痛苦的嚎哭声。他站在门前,停了几秒,心里也难受地像被捅了刀子。他没回头。
一路开车到慕舟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许泾河上了楼,却发现门口那几个他特意让景平安排的保卫人员全都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去敲慕舟的门,没人应。他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接着,他给景平打了电话,景平说是慕舟让他们走的。
许泾河:“人没在家?”
景平:“回来的人跟我说,人出去了,问了汪小姐,说是回她父母家了。”
许泾河挂了电话,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慕舟连提都不想提她父母家,怎么会突然回家?
他又给慕舟打了几个电话,依旧没人接。
他不放心,又给汪妍发了消息,问知不知道慕舟父母家的具体地址。没过多久,汪妍回了消息说她也不知道。
觉得因为他和慕舟的事打扰了汪妍太多时间,许泾河回复了句「谢谢姐」,两个人便没再说话了。
他不安地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得腿酸,最后靠着墙蹲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点根烟。他最近抽烟越来越多了。
等的时侯,他还在想,或许慕舟是因为做手术,过年没回家,父母要求她回去一趟,等会就回来了,又或许是盛泽这里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母亲付烟知道了慕舟盛泽家的地址,她为了安全想回家躲一下,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想,等下他再给她拨去电话。
还有一种可能是慕舟难受愤怒,不想见他,躲的是他。
许泾河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生气。她气他母亲对她做的那些事,气他带给她的全都是伤害和痛苦。他理解,他都理解。
他就在这儿等,等她回来,他要带她换一个家,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她在他的视线内,只要她安全,慕舟怎么骂他,他都认。
许泾河不知道,他刚走没多久,慕舟就接到了父母的电话。
电话里她母亲林茵的声音像是刚吃了枪药似的:“你立刻给我滚回家!”
林茵只说了这一句,慕舟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对面就挂了。
慕舟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她想,大概是过年这段时间,她没回家,也没给他们送半点东西,他们生气了。
也好,回去一趟,把该说的话说了,该了断的了断。
在接到林茵电话二十分钟后,慕舟坐上一辆顺风车的。
因为天气开始变得阴沉,又有些薄雾,高速路上的车已经打开了灯,车窗外的车灯一盏一盏掠过。
她靠在座椅上,因为手术的伤口在愈合,那痛感隐隐的,还有些痒,她只隔着衣服无意识地挠了挠肚子。
下午她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出了点血,最后,还是打电话问了谭医生,谭医生说手术后可能会来例假,流血是正常的,她才放下心。
一个半小时后,车停在她再熟悉不过的那栋住宅楼下面。慕舟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深吸一口气,上楼,站在门口的时候,她隐约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没那个心力去想,直接抬手敲了敲门,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
母亲林茵、李慕歌全都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到父亲从卧室里出来。
林茵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和慕舟小时候她预备骂她的时候一样扭曲狰狞,慕舟一看就知道,林茵这是又要发作了。
慕舟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林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门里,随即“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妈——”
话没说完,头皮传来一阵剧痛。
林茵揪着她的头发往屋里拖,指甲嵌进她的头皮,慕舟踉跄着被迫跟着走,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客厅里,李慕歌转身坐在了沙发上,端着杯热水,眼皮都没抬一下,父亲就那样站在墙边冷冷看着。
“松手!”
慕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疼。
林茵没松,反而攥得更紧,她把慕舟往沙发那边狠狠一甩。
慕舟整个人失去平衡,小腹撞在沙发扶手上,伤口钻心的疼让她瞬间蜷缩起来,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她捂着肚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还没等她缓过来,林茵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你干的好事!”
慕舟撑着沙发扶手,慢慢抬起头。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母亲林茵,脸上没有一丝心疼,只有愤怒和对她的恶心。
一瞬间,从前林茵对她做的一切全部涌入脑海,她突然就不想忍了。
“又怎么了?也值得你用你这么金贵的手抓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可事实上,她唇边还挂着笑,只是仔细看才能看到,这笑其实是哭。
林茵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从小到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儿,会突然用这种眼神看她。
林茵的愣神只有一秒,下一秒,她的手就高高抬了起来。
啪——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慕舟左脸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倒。
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她眼前发黑,左半边脸火辣辣地麻,左耳里面也没了其他声音,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在嘶鸣。
“你一个人烂死就算了,现在还拖累家里被泼油漆!”林茵的声音从慕舟的右耳钻了进来,带着扭曲的怒意,“真是好一份春节礼物啊!要死你自己去死,干吗要拖累父母?”
慕舟瘫跪在地上,还在忍耐着左耳里嗡嗡作响,另一只耳朵就爬进来“泼油漆”三个字。
泼油漆?
付烟还来了她父母家泼了油漆?
慕舟恍然明白了自己进门前闻到的那股怪异的味道是什么。
因为身体僵住,慕舟愣了几秒。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眼泪也在这时候掉下来,砸到地板上、她的衣服上。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林茵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冷眼旁观的李慕歌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父亲。
这时,和小时候无数次一样,李慕歌的声音悠悠地飘过来:“我就说你欠打该打,总是惹事。妈,她男朋友神气得不得了,上次还强要求我给她道歉!”
慕舟没看她。
她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左耳还在耳鸣,听什么都不清晰,她晃了晃脑袋,嗡嗡声还是一阵接一阵。
她拿出手机,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会有人来你们家泼油漆,你们花了多少钱修理门和墙,我出。”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餐桌旁,这时,他猛地站起来。
“谁要你的脏钱!”他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一天天的谁知道你在干什么?周围邻居亲戚全都知道我们家被泼油漆了,都在背后议论我们,你怎么这么有能耐,给家里惹这么多事!出事你能不能自己担着,能不能别再来祸及父母!”
慕舟根本没打算把自己也被泼油漆的事告诉他们,毕竟面前这三个人知道了,只会说这是她活该。
她看着手机落在沙发上,又弹到地上,手机屏幕碎得稀烂。
她抬头看着父亲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她知道这张脸是父亲,后来她从书上学到这是笑面虎,现在,她已经麻木了,她觉得这张脸,除了面目可憎,什么都不是。
她慢慢直起腰,小腹的伤口还在疼,头皮还在发麻,左耳的耳鸣更是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