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疼,都比不上她整个心都彻底碎裂的声音。
她眼眶里的泪还在流,但眼神已经冷了。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林茵,她的母亲、李慕歌,她的姐姐、那个男人,她的父亲。
“混蛋。”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你们都是混蛋。”
林茵的胸膛瞬间剧烈起伏,她眯了眯眼,又攥紧了拳头。
慕舟扶着墙,一步一步站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你们也好意思说是我的父母?”
她顿了顿,眼泪滑下来,“邻居张阿姨、郭叔叔都比你们更像我的父母。爸、妈,你们还记得像这样的辱骂挨打,我从小到大经历过多少次吗?”
她没等他们回答,“我记得。”
林茵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她向前一步,手再次扬起来。
这次,还没等巴掌落下,慕舟直接把脸直接贴了过去,“打吧,不打我身上,怎么发泄你这么多年的怨气?”
林茵愣了一下,手臂僵在了半空。
慕舟没看她,而是转头看向父亲。
“爸,”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记得小时候李慕歌可以被你们接送着上学放学,而我只能一个人走路半个多小时吗?你还美其名曰,这是顺路,是为了早点回家做饭。”
父亲没说话,垂下了眼。
慕舟又看向林茵,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妈,你记得我上初中前,吃了多少年你特意给我准备的冷饭剩饭,又让我饥一顿饱一顿多少年吗?也亏了你,想出这种办法让我营养不良。有次你感冒,我为了让你觉得你生我有用,不是生了个赔钱货,我的存在也不是只会让你失去工作,让你被嘲讽,我问了你一句,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给你冲了感冒药,你给了我一巴掌,跟我说‘我快死了行不行?!别来恶心人!’”
林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慕舟最后看向沙发上的李慕歌,“还有你。”
“小时候,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根本不敢说,因为会被你嘲笑,说我喜欢的都是破烂玩意儿。有一次你的床坏了,你跑来我的床挤,我长年累月做噩梦睡不好,你们都知道,那天晚上我做噩梦,你满脸嫌弃,说我做噩梦大叫都是在装惨、装可怜。他们两个不喜欢我,你也有样学样地那样对我。”
慕舟再次看向父母。
“你们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们三个出去玩,我在家做好饭,想要努力讨好你们三个,让你们喜欢我,可你们到家,骂我是什么恶心东西,是不是想把家里炸了害你们,把饭桌掀翻的事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慕舟哭得歇斯底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你们配当父母吗?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生下我?妈,你不是跟李慕歌说‘舟’就是走的意思吗?你怎么不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把我掐死?”
她哭着,喊着,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话洪水似的,再也收不住:“从小到大,你们觉得我什么都不如李慕歌,你们贬低我、瞧不起我,和邻居说我坏话、骂我,和老师一起孤立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的出生?是我想要出生的吗?”
她哭得快要喘不过气,却还是拼命说着:“后来,我以为,只要我拼了命地读书上学,出人头地,你们就会喜欢我——可我得到了什么?你们有人在乎我吗?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她指着李慕歌,“你的两巴掌。”
又指着林茵,手指颤抖,“你的无数巴掌。”
最后她转向父亲,眼泪模糊了视线,“还有你的无视。”
她慢慢放下手,转身捡起手机,捂着还在疼的小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阴恻恻地继续说:“我早就知道,你们想让我死,明里暗里,这么多年了,你们就差直接给我投毒了,可你们顾及你们的名声面子啊,你们怕被亲戚朋友戳脊梁骨说毒死孩子,你们担心自己坐牢了,李慕歌一个人怎么办?”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其实,何止你们三个不想让我活,在这样的家庭,有你们这样的家人,你们觉得我想活吗?”
她拉开门,没有回头。
“对我来说,你们三个早就什么都不是了,我永远不会再回你们家。”
身后的门砰得一震关上。
慕舟踉跄着下楼,一步一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栋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坐上车的,只知道,在她有了点理智的时候,她已经在车上了。
她在后座闷声哭了一路,咬着嘴唇哭,把嘴唇咬出了血。怕影响司机,她捂着嘴哭,把整张脸埋进衣服里,一抽一抽地想要把眼泪咽回去。
可泪水还是不停地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得衣领湿透,流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像是看惯了春节总是有人吵架似的,终究什么也没问。
车子在盛泽的小区门口停下。
慕舟下了车,一步一步往家走。她小腹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痛,左脸火辣辣地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躯体,只剩下了一具轻飘飘的灵魂。
她走到单元门口,抬起头,看见了许泾河。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脸色煞白,憔悴得像是老了好几岁。
许泾河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就红了。
慕舟冷着脸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这时,那些事一帧一帧从脑子里闪过:
付烟找人开车撞她,那辆黑色的车冲过来的瞬间,她以为从手术室里平安出来,没有大出血重新活过来的自己,要死了。
她被当众泼油漆,红色的油漆从头顶浇下来,她在路人的惊呼声和议论声里,狼狈地瘫在地上,像整个春节里最好笑的笑话。
还有刚才,她在那个家,戳破了那三个人一直以来的面具,结束了她和那个家最后一点虚假的维系。
慕舟看着许泾河,满脑子都想着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母亲,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冲到他面前,眼泪大把大把地往下掉,扬起手就捶在他肩膀上,一下,又一下。
“你走!”她哭着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不想看见你!走!”
许泾河没躲,他看着慕舟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左脸巨大的巴掌印,看着她满脸的泪和狼狈。
他知道,她回家必定是挨打了。
他的脸阴得难看,心也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伸出手,想把她拉进怀里,却被慕舟猛地打掉他的手,她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肩膀上,胸口上。
她号啕大哭,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你们这些混蛋!你们全都是混蛋!我要杀了你们!都走开!离我远点!”
她一直重复喊着这几句,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许泾河站在那里,任她打,任她骂。他看着她哭,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自己身上。
他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慕舟气得摔开他的手,挣扎着打他,可他抱得太紧,怎么也挣不开。
最后她终于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许泾河把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眶滚烫。
他知道,慕舟心里装着的事,她经历的这些事,没让她变成疯子,已经是她坚强了。
楼道里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两个小小的紧紧贴在一起的人影儿。
慕舟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抽噎,她颤抖着呼吸,嘴里还在骂着许泾河混蛋,嚷嚷着让他走。
许泾河低头,在她耳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我们回家。”
慕舟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照着许泾河手上死死咬了一口。
然后她说:让他滚去结他的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