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烟抬眼看他,虽然气恼,眼神却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几个月张罗订婚,上上下下多少人知道了,这中间还有你姥爷和卫生厅海厅长,你当是十几口子陪你过家家呢,说不订就不订?”
许泾河嘴角扯了扯,脸上挂了点笑:“您攀的亲事,您自己去订。”
“许泾河,”许清澜的脸上一下子暗了,她开了口,声音不重,“说话注意分寸。”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付烟见他不再吭声,语气缓了缓:“泾河,你以为妈妈愿意管你那么多?你以为我乐意看你和家里闹别扭?你不小了,你有父母家族要顾,不能再任性,你上学的时候,学业人品哪点不优秀?在国外,你也是实实在在读了书,学了从医的真本事,以前,你再怎么无法无天、骄纵胡来,妈妈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也都包容你,你去了何叔叔的公司做了个小职员瞎混,我们也没跟你计较。这么多年你依仗着家里,自己认识了些人脉、资源,你看看你为了她,拿家里做人情做面子,做了多少糊涂事?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不能只顾你自己!那个姑娘,和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你怎么就那么痴迷地放不下?”
许泾河没接话,他冷着脸看着付烟,眼底有冷冷的东西在翻涌。
默了良久,许泾河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放不下?您倒是想让我放下,可当年我们家怎么对她的,您心里没数吗?”
付烟的脸色瞬间变了。
许泾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去:“什么门不当户不对,慕舟如果继续读下去,本事不比您和我姐差,她当年为什么读不下去书?咱们医院两个执行董事,一个大学前校长,一个研究生部的前领导,您毁了她上学的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慕舟少了她导师的推荐信,照样可以找别的老师写、可以考别的学校,可她最后为什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一位导师愿意为她写?您没少在背后运作吧?我们那个时候已经分手了,您有必要这么逼她吗?您为什么一条活路都不给她留?”
付烟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锋利,随后冷笑起来:“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你倒为了她调查起我来了?”
“您是我妈,”许泾河迎着付烟的目光,心里涌上来一股悲凉,顿了顿,苦巴巴继续道,“爸爸是院士,姥爷虽然退休了,也上面的人,您手眼通天,又这么狠的手腕,谁能怎么着您?我只不过想弄清楚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付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她忽然笑了,而后,继续不动声色道:“所以呢?你想给她讨个公道?我也奉劝你别动不该动的心思,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准备订婚、历练几年准备接你父亲的事业。”
许泾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付烟心里被刺痛了一下。
片刻后,他脸色阴沉下去,轻声道:“我就是不订婚,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付烟的脸色彻底黑下来,因为有些忍无可忍,她抬手一个耳光朝许泾河甩过去。
“啪”的一声落下,整个客厅都静了下来。
这一耳光给许清澜也吓了一跳,声音落下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随即,便站起来阻止闹僵的两人。
许泾河的脸偏到一边,慢慢转回来,他抬手摸了摸嘴角,看着付烟,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绝望。
无声地笑了一声后,他说:“这样好,也算凑齐了您和我爸的耳光,打够了吗?要是打我能让您解气,能让您放过我们,您随便打。”
付烟仰着头看许泾河,眼眶忽然红了,没过一会,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侧着身扶着桌角,微微发抖。
过了良久,她终于开口,可声音却哑了:“许泾河,你去看看你爸白了大半的头发,这两年,看着你爸身体不好,公司的董事,哪个不觊觎你爸的位置,哪个不想把他赶下马?宋院长、王董、江董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你有一点责任心吗?你还当是你小时候?是几年前?还扯什么攀亲?别说部长的女儿,只要有益于医院和你父亲,我都会去做。你既然享受了二十多年家里给的资源和条件,就要为家里分忧,就必须承担责任!别跟我扯什么你们我们,也少摆出一副被迫害的姿态,没有家里,你什么都不是!”
许泾河咬着牙,还没等他接话,大门忽然响了。
下一秒,阿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付董,陈子娴女士和蒋姝小姐来了。”
陈女士陈子娴是蒋部的妻子,红三代的背景,付烟没有怠慢的理由。
说了声知道后,付烟瞪了许泾河一眼,那眼神里夹杂着狠意和冷漠,几种情绪混在一起,复杂得让许泾河几乎辨不清眼前的人是否是自己的母亲。
付烟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压着嗓子:“还站着干什么?过来。”
许泾河没动。
这时,门外的阿姨去开门,还没等门打开,许泾河就听见门外传来两个女人的笑声。
几秒后,他看见母亲付烟飞快地拭掉了刚才的泪水,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
再抬头,他看到付烟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笑容,迎了上去。
“陈女士和姝姝来了,泾河,快过来迎接你的未婚妻。”
付烟的声音温柔得体,刚才的哽咽和沙哑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子娴笑着说:“什么迎接不迎接的,一家人了还说这些。”
许泾河没说话,脸色沉沉地暗了下去。
“付阿姨好、清澜姐好”
蒋姝的声音很甜,一一问过好后,她看见了付烟身后的许泾河,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抹羞涩的笑。
“陈阿姨好。”
“姝姝来了。”
许清澜在旁边推了许泾河一下,他才迈开步子,走向门口走了几步。
陈子娴女士笑容满面看着许泾河,穿着粉色外套的蒋姝在陈子娴身侧挽着她。
蒋姝和她母亲长得很像,人好看,眉眼温婉,举止端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陈阿姨好。”
许泾河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还是依着礼节开口,声音正常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陈子娴笑着打量他:“泾河又瘦了,最近忙坏了吧?回头尝尝姝姝煲的汤,她炖汤的手艺是跟她外婆学的,好得很。”
蒋姝红了脸,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她看了眼许泾河,说:“我们去医院,没找到你,许伯伯说你可能在家,这才冒昧来家里拜访了。”
许泾河垂下眼,怔了片刻后,才点头回应,“嗯,下午有点事,回来了一趟。”
这时,蒋姝忽然松开了挽着母亲的手。
她温柔地叫了声“泾河哥”,继续说:“咱们去国金中心逛街吧。”
许泾河心头猛地一颤,一瞬间,心跳便开始加速。
国金中心在慕舟上班的砂船大厦附近,是她下班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