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细弱的抽噎夹在其中,转瞬又被老人低沉的喘息淹没。
应凌心试图锁定其中一个呼吸声,去推测它的源头,却根本分辨不出来。
所有呼吸混杂在一起,从地面、墙角、病床下面向外溢出,像是这间病房里硬生生塞进了无数看不见的人。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乱了半拍。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雷电从指尖迸发,深紫色的电流沿着地板猛地铺开,直直撞向那片不断扩散的黑暗。
噼里啪啦的声响短暂地覆盖住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雷光把整个病房照亮了一瞬。
但什么都没发生。
雷电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黑暗没有被劈散,依旧慢吞吞地往前爬。
应凌心皱了皱眉,精神力迅速向四周铺开。
“别碰它。”
莫问天忽然开口,她死死地盯着地面,语气中含着明显的警惕。
第一天晚上,电梯门打开时涌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
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黑暗,无数道呼吸在里面挤来挤去。
砍不断,打不散。
当时她只是指尖沾上了一点,黑色的东西就顺着血管一路向上爬。
她几乎是在认出来的一瞬间向后退去:“沾上一点就会往身体里钻。”
应凌心愣了一下,也立刻反应过来,想要后撤。
只见夏连春的指尖动了动,原本还在缓慢扩散的黑暗猛地向上蹿去。
应凌心瞳孔一缩。
铺在地上的雷电在一瞬间拔高,几道电流交叉着挡在身前,她趁机向后急退。
黑色的液体径直穿过了雷网。
不是,真就一点用没有啊?!
应凌心脚后跟撞上病床的金属支架,来不及调整重心,只能强行向一旁侧身。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擦过她的白大褂下摆。
很明显的精神力波动。
应凌心反手抓住衣角,一道细小的雷光直接把那一块布料烧断。
被切下来的白色布料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黑色吞没。
下一秒,一缕细得像头发丝的黑线从布料边缘探了出来。
活物一样地甩了甩。
应凌心只觉得头皮发麻。
就差一点。
“反应挺快。”左丘衡站在墙边评价。
没人有空理会她。
莫问天在这时动了。
深色的精神力在她眼底流转,一层又一层的线条以两人为中心快速铺开,交叠着把不断向她们靠近的黑暗拦在阵法之外。
黑色液体撞上无形的边界。
终于停了。
密密麻麻的呼吸声也跟着远了一点。
应凌心松了口气,迅速看向夏连春。
夏连春还站在原地,黑发垂在肩后,末端不断滴落浓稠的液体。
浅得发白的眼睛隔着一层阵法看向她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应凌心盯着夏连春。
到底为什么突然动手?至少也该先把话说清楚。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咳。”
一声很轻的咳嗽从身侧传来。
莫问天抬手捂住嘴,又咳了两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鲜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应凌心脸色一变:“你什么时候碰到它了?”
“没有。”莫问天的声音有些发哑。
她非常确定。
从夏连春发动异能开始,那些黑色的东西没有碰到过她一下。
阵法依旧好端端地挡在两人身前。
黑暗被隔绝在外。
可她胸腔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湿响。
像是有什么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填进肺泡。
莫问天沉默了一瞬。
劁,又来。
她在心里平淡地骂了一声。
上一次至少还给了她砍胳膊的机会。
应凌心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停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
一秒。
两秒。
下一次的心跳姗姗来迟,猛烈地撞向胸骨。
应凌心缓慢地低下头,呼吸跟着一滞。
...
阵法外,无数看不见的人还在黑暗里喘息。
一道急促,一道绵长。一道沉重地压在人心头散不去,一道轻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夏连春垂着眼,注视着她们。
她曾经在急诊室、病房、手术台边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
有些人在氧气面罩下艰难地喘息,有些人的胸腔在抢救后重新开始起伏,有些人的心电监护终于从尖锐的长鸣恢复成规律的滴声。
她已经记不清那些人的脸了,却仍然记得她们是怎么呼吸的。
她记得她们的心脏是怎么重新跳起来的,记得她们是怎么重新睁开眼,重新走下病床,然后笑着跟她道别的。
黑暗中,每一道呼吸,都属于一个她曾经救回来的人。
夏连春抬起眼。
还有1分36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