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氤氲,缥缈的水汽萦绕在整个水池上,好闻的熏香气息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都飘了起来。
既是露天温泉,夜晚的温度略低,冷风不打招呼吹了过来,李倓冻得一哆嗦,他脱下衣袍,踩着池边的台阶,一步一步地泡进温泉里。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李俶却捏着浴袍上的两根腰带,似有犹豫。
封建老鬼本就还不太能接受现代略显暴露的衣装,虽从前沐浴也有人侍奉,但要和李倓一起洗,他莫名地有些不自在。虽然只是上身裸露,重要部位还是穿着裤子的。
李倓泡了一会又开始打瞌睡,眯着眼睛就要往下沉,眼见着就要没入水中,李俶也顾不得心理障碍,脱了浴袍跳进水里,一把穿过他的腋下,把人捞了起来。李倓就像只狡猾的猫,滑得很,怎么也抓不到,只是提了一下眼见着又要往水里掉。
李俶没了办法,只好将他抱紧,一边往池边游,生怕他溺水。虽不知一只鬼能不能再死一次。
李俶身上本就像冰块一样凉,如今经过温泉的浸泡却也没增加多少温度,顶多从一杯冰水融化成凉白开的程度。却让昏昏欲睡的李倓很受用。
或许是觉得泉水太烫了,身旁有一个如同丝绸般降温又柔软的东西在,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那个舒适的物体上靠。
被人突然抱住了腰,李俶吓了一跳险些脱手。两人就算平常有肢体接触,那也大多是李俶主动的,目的还都是为了替李倓压制住封印,况且顶多摸摸手腕,碰碰额头。
哪有如今这般的……肌肤相贴。
李倓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李俶甚至能通过他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他皮下那颗活泼有力的,跳动的心脏。李俶本鬼还没彻底“活人化”,心脏自是不会跳的。他甚至没有温度,像是一只真的鬼一样,带给人的只有无限的恐惧和压抑,亦有他人对他权力的畏惧。
“小鬼?李倓?”
李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在水里,水中的压力恍惚间给了他一些无法分辨的现实和梦境的幻觉。
人在梦中自是大胆些的。
一阵冷风吹过,搂着他的腰的手似乎更用力些。冷风没有将他吹醒,反而让李倓更加坠入梦中。他本能地靠近热源,人一个劲地往李俶身上挂,腿甚至也架在李俶身上,擦过某些不可描述的部位。
一丝难以捕捉的气息划过鼻尖,李俶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酒精味儿,顿时意识到刚才喝的根本不是什么果汁!
这小鬼又骗他。
鬼是吸收不了酒精的,李俶没有喝出酒精味,说明度数不高,但他在发觉那饮料味道不对时就把东西排了出去,自是不会出问题。
但李倓可能没意识他自己会醉,也别指望一个平常只爱喝可乐的鬼能对酒精有多大的抵抗力。
李倓眯着眼似乎聚焦了一些视线,他花了好一会的功夫才辨认出手里这个舒适的抱枕是什么东西。热水的浸泡下让他的肤色染上一层暧昧的红晕,只有李俶捏着的那部分腰还是白色的。
他晃了晃脑袋,骤然看见他喜欢的那张脸,喜欢的眼睛,喜欢的上睫毛,喜欢的嘴唇。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李俶。”
他捏着李俶的下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亲完后,李倓得意得不得了,他似乎有点沉醉,又有点不舍,但没打算再深入过多。这时好像喝下的酒精已经被滚烫的温泉水一起蒸发带走,李倓眼中也恢复了一丝清明,让人感觉方才那副没力气没骨头的模样,不得不挂在李俶身上才不至于落入水中,好似只是他的一场表演。李倓放了手,仿佛完成了什么压在心头许久的大事,一下子从李俶的怀中挣脱出来。
李俶愣了半天不知作何反应,他看着李倓开始欢快地捡池水上漂浮的玫瑰花瓣,不一会便拢了整整一怀,又哗的一下,将那些花瓣尽数洒在他的身上。陛下就算活了上千年……他记忆上的窟窿并未开始填补,花瓣落下的那一刻,他先是反射条件地抖了一下,印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感伴随着玫瑰花的芬芳,在漫入鼻腔的那一刻同时迸发而出。好似那不是什么抚慰身心用的花瓣,而是什么红色的杀人利器。
李俶一改前几日同李倓吵架时的气势,也不似中午那般步步紧逼,有着捏着人的后颈,也不解释,强势替李倓治疗的气势。他靠在温泉边的石料上,捻去发梢上沾着的花瓣——罪魁祸首又在捡花瓣,一副准备再来一次的模样。他带着有些颤抖的声音说:“我……我有爱人……他会吃醋……”
李倓转过头,怀中的花瓣因堆叠过高,落了几片下来,他似乎早就猜到李俶会这么说,挪着步子往池边走。这里的汤池并不算浅,几乎没过两人的胸口。酒精其实还在作用,也或许是身体并未好透的原因,李倓脚步有些虚浮,他划了两下水,身子便向一旁歪去。李俶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等他反应过来不该这么做时,那个滚烫的身体已经落进他的怀里。
“我们泡太久了,该回去了。”
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了一池,随着水流的波动被带向渐渐地又铺在水面上。李倓用手捞了捞,只捞上来几片。
李俶下意识地知道不能和一个酒鬼计较,但堂堂代宗陛下竟在汤池被一个小鬼非礼了,那小鬼甚至可能还是自己的亲弟弟,一种荒唐又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李倓挂在他胳膊上,弯着腰在玩手里的花瓣。
“李倓。”李俶又喊道,“这次我不和你计较,自己站好,回去了。”
李倓不理会他,捏了一片花瓣夹在李俶的发顶,又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将其余的花瓣铺在李俶漂浮在水面上的长发上。那原本及腰的长发如今尽数漂浮在水上,随着氤氲的热气,浮动的池水,勾着那些粉嫩的、鲜艳的花瓣,似乎有些难舍难分,不愿将那些艳丽的“装饰品”放开。
李倓温热的鼻息打在李俶的脖颈上,李俶从未觉得这小鬼的热度如此烫手过,哪怕是在没有空调的家中,还是在长白山的幻想中。他一直的冰凉的,不会被任何事物,任何人的温度影响,直到现在——
他有点想逃离,却怎么也推不开怀里的人。
“就算你真的是‘李倓’,那我们是兄弟……”
李倓笑了一声。
“陛下。”李倓说,“我不管你那不知道在哪儿的爱人吃不吃醋。人死不能复生,人都死了不知道千百年了,你还想要为他守一辈子的贞操?哦对不起,你也死了。
“再者说,都死人了吃哪门子的醋去!要吃醋也是我先吃!多吃醋好,还杀菌消毒呢!”
李俶被他这些无理取闹的发言震惊了,张着嘴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倓难得见他吃瘪,心中又燃起了些胜利的喜悦感,他又侧头啃了李俶的嘴角。就算两人在汤池中泡了许久,陛下身上那股幽然的檀香依旧围绕在周围,挥散不去。李倓承认他有点喜欢这个味道了。
“陛下,你在担心什么?伦理道德?我俩不过是亲了一下而已,陛下是纯情到都不给人亲了吗?还是说你要纳三宫六院都不愿容不下一个我?”
李俶又被他这番粗鄙之言震惊了,从来不骂脏话的陛下,如今只恨自己骂人的词汇量不够:“你……你在现代都学了什么东西!”
李倓“哼”了一声,自顾自说道:“至于别的,我们俩都是鬼,又没生殖隔离,也生不出来,你怕什么?”
“生殖隔离?”
“生物课会教的,等回去了我带你学。”
语罢,李倓在水中用力一蹬,整个人彻底挂在李俶身上,用手勾住他的脖子,略长的黑发贴在李俶脸上,惹得他一阵痒意。他贴近李俶的耳朵,轻轻地说:“哥,你背我回去吧。”
像是在撒娇,又像是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