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觉得你的使命完成了,你的执念了了,所以你又可以放心地去死了,对不对?”李倓步步紧逼,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着两簇火,“就像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心里还挺美吧?觉得终于解脱了?”
“我没有……”李俶的声音艰涩,他试图朝李倓走近一步,身形却晃了晃,边缘的光晕碎开又勉强聚合,“我没有觉得解脱。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李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李俶面前,仰头逼视着那双变得浅淡的眼眸,“李俶,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看我。”
他抓住李俶——那触感冰凉而虚浮,仿佛握住的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你告诉我,你现在看着我,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啊,我弟弟活得挺好,我该走了’,还是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觉得‘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再看他一眼,再多一天’?”
李俶的瞳孔骤然收缩。
“说话啊!”
“你不是很能说吗?遗书写的那么感人肺腑,现在怎么哑巴了?你的‘山河宴彻’,你的‘光景长定’,都看见了,都满意了!那我呢?李俶,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头,问过我愿意吗!”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在李俶的手背上,烫得他灵魂都跟着一颤。
李倓哭了,甚至没有声音。
他只是眼眶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李俶的手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恨你?”
李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有的讥讽、刻薄、伪装出来的冷漠和不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我恨的不是你替我去死,我也不恨你让我接班——反正我本就会做。李俶……我恨的是你连选择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恨的是你自作主张地安排好一切,然后留我一个……”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抓着李俶手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留你一个什么?”李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留我一个人……”李倓抬起头,执拗地盯着李俶,“守着你的江山、守着你的遗愿、守着这没有你的太平!李俶,你告诉我,这算什么?我堂堂钧天君、建宁王,倒是成了你的‘遗孀’要继承你的‘遗产’了吗!”
“我能为了你死……”李倓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疼,“在香积寺、在洛阳城、在太极宫,在任何一个地方……可你呢?李俶,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活?”
李俶愣在原地。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因为觉得李倓已经不需要他了?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想起更多?害怕那被遗忘的“爱人”真的是李倓,而自己曾经对他做过那么残忍的事?害怕即便想起来,这跨越千年的隔阂与伤害也无法弥补?害怕自己这个早已该死的亡魂,会拖累李倓崭新的人生?
还是说……他只是习惯了安排,习惯了背负,习惯了在绝境里选择那条自以为对所有人都好的路。
心口那处细微的抽痛再次传来,像是有根针在缓慢地搅动。伴随着这痛楚,一些破碎的光影掠过眼前——像是有黏稠腥甜的血,还有一双双绝望的、死死抓着他的手……以及,更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趁着他魂魄不稳、执念动摇的间隙,悄悄缠绕上来。
但他此刻无暇细究那是什么。
李倓的哭声很低,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墨酥儿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悲伤,不安地扭动着,伸出舌头去舔他湿漉漉的脸颊。
李俶静静看着,只觉得那每一滴泪都像滚油,烫在他的魂魄上,滋啦作响,留下焦黑的印记。他慢慢蹲下身,固执地保持着与李倓平视的姿势。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或者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为了你活’。”
“当皇帝,我当过了。太平盛世,我也看过了。”
李俶慢慢说着,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又像是在对李倓,也对自己坦白。
“这两桩执念散了,我觉得好像就该走了。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影子,而且看你过得很好,看你……也许并不需要我。”
“放屁!”李倓的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凶得像要吃人,“谁告诉你我不需要?”
“你需要我什么?”李俶问,甚至带着一丝茫然,“你需要一个连实体都快没有的鬼?需要一段你恨不得彻底忘记的过去?还是需要一个总是自以为是、擅作主张的兄长?”
“我……”李倓被噎住了。
他需要李俶什么?需要他做饭?需要他管东管西?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我需要你留下来。”李倓哑着嗓子,“李俶,我不管你记得不记得,不管你是人是鬼是蛇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我只要你留下来。不是作为什么唐代宗,不是什么广平王,就只是李俶。我的……李俶。”
李俶怔住了。魂魄深处,那股细微的抽痛陡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撼动。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意从心口那冰冷空洞的地方,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或许是“被需要”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执念。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透明、却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的手指。消散的进程好像暂停了——不,不仅仅是暂停。那溃散的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色的光点在缓慢汇聚。
“我……”李俶张了张嘴,看着李倓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近乎哽咽的,“好。”
他说:“我不走。”
李倓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别过头,声音闷闷的:“……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
忽见新来雁,人心敢不惊?
挽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