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清楚,我们也没亲戚要走,陛下这点倒是轻松多了。”
“又喊陛下……”李俶怎会看不出他的失态,可贴心的陛下依旧没有点破,他拉着李倓穿过进入倒计时的绿灯,说,“那先去买点鞭炮吧。”
李倓几乎不放烟花,自然也不知道京城早就禁燃禁放,上哪儿都买不到鞭炮。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才想起这回事,朝李俶看去:“……买不了。”
“为什么?”
“禁了。”
李俶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多年前了。”李倓耸耸肩,“安全问题、空气污染,诸如此类的原因,回去我给你找找相关的文件。”
李俶听着,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向街道对面那排春联摊子,看了一会儿,道:“那买对联吧。”
“你自己写得不够用?”
“不一样,”李俶转回头,神情认真,“店里卖的,是如今的人觉得好的吉祥话。我想看看。”
李倓没有道理反驳这个,两人便往那摊子走过去。
春联摊子摆在街角,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棉袄棉裤,手边放着保温杯,见有人来了,从折叠椅上欠了欠身,算是招呼。摊子上挂的春联五花八门,有写着“万事如意”“财源广进”的,有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的,也有印着卡通图案和元素周期表的,红彤彤地挂了满满一排。
李俶站在那一排春联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情认真,像是在审阅什么重要的奏折。
李倓站在他旁边,把手揣进口袋,默默等着。
“这副。”李俶最后指了其中一幅,字当然是印的,上面还撒了金粉,内容是“山河岁岁,万里长风”。
李倓看了一眼,挑了挑眉:“这个倒不像是常见的吉祥话。”
“我觉得好。”
“行,那就这个。”李倓付了账,把那副春联卷了递给李俶,转而又在摊子上随手捡了几个大红的“福”字,“门上、窗上,都要贴的,懂吗?”
“这个自然是懂的。”
“‘福’字要倒着贴,知道吗?”
“为什么?”
“谐音‘福到了’。”
李俶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那个“福”字,把它倒过来,又正过来,最后倒过来拿着,点了点头:“现代人倒是会讨口彩。”
“好像是明朝传下来的。”李倓从他手里把那个字拿走,塞进袋子,“走了,还要去集市。”
集市就在前边不远,年节将至,摆摊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卖年货的、卖干果的、卖腊肉香肠的、卖各式手工小物件的,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地挤在狭窄的巷子里,把冬日的寒气逼退了大半。空气里混着炒栗子的焦甜、柿饼的霜白,还有某处摊子飘来的一股油炸糕点的香气,叫人闻着就觉得这年味儿是切实存在的。
李俶走在这样的集市里,步子放得很慢。
他看着那些摊子,看着那些扯着嗓子吆喝的老板,看着穿着厚羽绒服挤在摊前挑东西的人们,看着三三两两手提大包小包从他身边走过的行人,看着一个小孩子挣脱了大人的手,飞奔向卖糖画的摊子,指着那只糖公鸡大叫“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他忽然想起,大唐的东市也是这样的。
腊月里的东市,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卖花灯的、卖爆竹的、卖新鲜果子的,各色吆喝声叠在一起,远远听去像是一首杂乱却有生气的曲子。他那时骑着马从东市外头过,也曾在马上停下来,看了一阵——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李俶。”李倓的声音把他从那片遥远的记忆里拽了回来,“花生要不要?”
“要。”李俶收回目光,“炒的还是卤的?”
“炒的。”
李倓扬手买了一袋,揣在怀里暖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驻足,看了一眼,转头问李俶:“你吃这个吗?”
糖画摊子前正好没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守着那口小铁锅,手里拿着铁勺,见有人驻足,抬起头笑了笑,问:“要什么?”
李倓朝李俶使了个眼色。
李俶看了看那摊子上摆着的样式——龙、凤、鱼、花、各式各样的——他想了想,说:“龙。”
老师傅点头,手腕一抖,滚烫的糖液便顺着铁勺淌下去,在石板上流转勾勒,须臾之间,一条盘旋的龙便成了形,金黄透亮,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暖色的光泽。老师傅用竹签挑起来,递过去。
李倓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转递给李俶。
“拿着。”
李俶接过那根竹签,低头看着那条糖龙,没有说话。
糖是透明的,在阳光下能看见里头细密的气泡,像是把什么轻盈的东西封存在里头了。他把它举起来,光透过糖液,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影,摇摇晃晃。
“吃啊,看什么看。”李倓已经拉着他往里走,“一会儿化了。”
“甜吗?”
“甜,就是甜,没别的味儿。”
集市里的东西买了一大堆,等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往回走,天色已经偏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两个人并肩走着,冬日的风还是冷的,路旁的大红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李倓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不动声色地往李俶那边靠近了半步。
街道尽头,有人家已经把春联贴上了门窗,红纸黑字,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醒目。李倓远远地看了一眼,想起自己买的那副——“山河岁岁,万里长风”。
是李俶挑的。
他不知道李俶挑这八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想这八个字,贴在他家门上,倒是合适的。
时移事异,物是人非……岁岁河山,是什么都在变的,什么都可以被时间磨损殆尽,被遗忘,被压在史书最晦暗的角落里——但长风万里,总是要吹过来的。
总是要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