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前几天,杨逸飞难得来问要不要一起过。
李倓干脆利落地给推了,说今年就两个人过,让他们自己安排,别惦记他。杨逸飞回了一个省略号,大约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憋了回去,最后只发来一句“行”。
李倓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解释原因。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解释了杨逸飞更不爱听。
下午三点,李俶就开始张罗年夜饭了。
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响,李倓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团黑,透过敞开的厨房门缝看进去,只能看见李俶的侧影,依然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木簪挽着长发,从容地在灶台前站着。
李倓把脸埋进一团黑的毛里,听着厨房里细碎的动静,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了。
一团黑不满地喵了一声,挣了挣,没挣开,便作罢,只把尾巴甩了一下,算作抗议。
家里伙食好,一团黑爱动也爱晒太阳,整只猫都被晒得暖烘烘的,冬天还爆了毛,是难得的最好埋的季节。李倓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舒适的手感让他逐渐爱不释手起来,猫肚子也比那老鬼暖和多了,他欢喜地埋在猫肚子上猛吸一口,终于把忍气吞声的猫大爷惹怒了,甩尾巴的速度也愈发快速起来。它终于在新一轮的吸猫中忍无可忍,一爪子拍在李倓脸上,故作优雅地跳下李倓的膝盖,随后按了一个键——
“傻逼。”
这是李倓新购入的宠物交流按钮,起初目的是让看上去非常想说话的一团黑“说话”,实际上也是。刚到手的时候一团黑显然非常兴奋,在按钮上跳来跳去,整个屋子响彻着机械的电子音,也不知是猫玩开心了,还是想说话的欲望终于得到释放。
墨酥儿略显腼腆,按了几下“零食”“零食”,便作罢,摇头晃脑地跑了。只有什么也听不懂的三郎跟在黑猫屁股后面,一团黑按什么它就跟着踩,俨然变成了一幅大型音游现场。李倓嫌吵,当晚就切断了电源。
这会儿电源又被打开了。
见这只不知好歹的黑猫竟然敢骂他,李倓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指着猫鼻子说:“你也不看看是谁供你吃供你喝,还要给你铲屎,这会儿让我吸会儿都不行了,什么猫啊真是的!”
一团黑不屑一顾,又按下:“愚蠢”。
“哈?”那边的大猫终于炸了毛,他拿出一团黑最爱的、不同意三郎吃一口的金枪鱼罐头,开罐给三郎加餐,怒道,“你再说一遍!”
一团黑毫不示弱,连着又按了好几下“愚蠢”。
三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终于能吃到它垂涎许久的罐头,张大嘴嗷呜一口下去,气得一团黑也炸了毛,它踩着“混蛋”走过去,抬爪就对三郎的脑袋一顿连击。三郎不甘示弱予以回击。两只猫都在爆毛期,偏偏三郎还是只长毛猫,一时白色橘色黑色的猫毛在客厅中一齐飞舞,从窗台飞到猫爬架,从沙发飞到罐头里。李倓也加入这场战局,和两只猫打得不可开交。
——不,这是三只猫在打架。
李俶听到客厅的动静,赶紧关了火拿着锅铲冲出来,他以为是什么东西爆炸了。看到漫天飞舞的如雪花般簌簌落下的长毛,顿时哭笑不得,他回头关紧厨房门,避免这些杂乱的飞毛飘进厨房。
“都说了别给猫录这个……多不文雅。”
李倓忙着抓猫,根本不理他,那边忙着揍猫的一团黑看到李俶,顺脚又按了两个“烦”。
李俶一向溺爱这两只猫,这时突然被一团黑嫌烦,顿时委屈地不想再给猫炸小鱼干了,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孩子恐怕进入青春期了,有些叛逆……怎么办?
听到动静的墨酥儿踩着小短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在沙发前转了两圈,仰头看了战场一眼,逃似的又跑回去了。战局一时无法平息,李俶正暗自伤神,顾不得要劝架。刚出锅的小黄鱼在餐盘中平静地躺着,静静地等待人的二次复炸。
忽地,不知是哪里有人偷偷放了炮仗,隔得远,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把在座的猫和鬼都吓了一跳。几只猫吓得满屋乱窜了一会儿,猫毛再次飞舞,却没再打架。三郎躲在猫爬架底端瑟瑟发抖,一团黑揣着“真是没用”的神情将在护它里面,优雅地舔着爪子。
听着逐渐熄声的爆竹,李倓愣着愣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
那时候刚回长安,宫里的年夜饭,菜式繁复,规矩也多,坐在席上要端着,不能乱动、不能高声,觥筹交错里都是场面话,说完这桌走下一桌,笑容得一直挂着,笑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脸上那个弧度到底是真的假的了。
后来是兄长来寻他,把他从那堆人里捞出来——那时候的李俶还是广平王,一袭深色的朝服,站在廊下,对他说:出来透透气。
他跟着出去了。
廊下有风,把守岁的灯笼吹得晃了晃,灯光打在兄长的侧脸上,把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着的眼睛照得软了些许。长安的冬夜冷得很,他们站在廊下,也不说什么,就那么站着,听远处传来的炮仗声,看偶尔亮起来又散掉的烟花。
李俶后来拿了件大氅来,披在他肩上,说:冷就回去。
他说:不冷。
那是他记忆里少有的、真正意义上安静的除夕。
“倓儿,来看看。”
李倓被厨房里的声音喊回来,把一团黑搁在沙发上,从猫爬架里把三郎挖出来,走进厨房,凑到李俶旁边看了一眼锅里:鱼已经煎好,金黄的表皮,底下是翻滚的酱汁,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把整个厨房都浸润了。一旁还有一个小盘,里面盛的是猫吃的油炸小黄鱼,显然已经复炸过了,香气扑鼻的小鱼干,引得李倓也忍不住想偷吃一口“猫粮”。
李俶颠了颠锅,把鱼翻了个面,最后淋了一勺薄芡,起锅,稳稳地滑进盘里。
李倓接过盘子端去桌上,转头又进来:“还差什么?”
“饭还要一会儿,汤快好了,再等一刻钟。”
“那我去把对联贴了。”
“昨天不是已经贴了吗。”
“福字歪了,我重新贴。”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灶上的汤轻轻地滚着,腊肉的烟熏香气从锅盖缝里漫出来,混着松鼠鳜鱼的甜香,把这个不大的厨房填得满满当当。李俶低头,看着锅里的汤,手里的铲子缓缓搅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在想那副春联。
“山河岁岁,万里长风”——他挑这八个字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对,说不清楚哪里对,就是对。
现在细想,或许是因为这八个字里头,没有权力、没有金钱,没有任何一个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会执念的东西——只有山河,只有岁月,只有风,吹过来,吹过去,不问出处,不问归途。
这是他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过的除夕。
两只猫已经和好了,正就着落地灯昏暗的灯光互相舔着毛。李倓叹了口气,将交流按钮拢至一旁腾出位置,拿出畚箕开始扫地。一团团的猫毛被扫至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毛球,李倓将那团猫毛理了理,最终还是没扔进垃圾桶,而是进了他收集猫毛的罐子。那个罐子底部的颜色是纯黑的,后来慢慢地开始掺杂一些橘色和轻微的白色,直至现在两种颜色已经完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李倓重新盖上盖子。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用这点猫毛做点什么的吧。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窗外天色刚好黑透。
缘着禁燃禁放,今年的年夜比从前安静,没有那种震耳的喧闹,只有隐约的、断断续续的、来自城市某个角落的鞭炮声,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悄悄地庆祝什么。
桌上四道菜,一碗汤,一锅腊肉饭,不算多,但件件都是认真做的——松鼠鳜鱼,腊肉炒冬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汤是萝卜筒骨,炖了两个多钟头,汤色清亮,底下沉着厚实的骨头。
李倓坐下,扫了一眼,说:“年年有余。”
李俶在他对面坐定,听着这四个字,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嗯,年年有余。”
鳜鱼的刺不多,李俶却还是尽心尽力地挑了鱼肉蘸上甜酱,一筷子一筷子地往李倓的往里放,自己却去吃鱼尾巴。李倓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于是也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陛下,别整得我们家吃不起鱼一样的。别亏待自己啊。”
李俶笑笑,直接就着李倓的筷子将菜吃了:“我想给你最好的。”
对面坐着的人的脸刹那间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被李俶这看似没心没肺的情话打动到,还是被他刚才低眉垂眼吃菜的神情撩到,这老鬼总是懂得找好自己最合适又惹人怜爱的角度,恰到好处的低头角度,完美的上目线,二话不说就给李倓一个美色暴击。总之太史令磕磕绊绊地“嗯”了一声,没头没脑地也开始往李俶碗里夹菜。
李倓忽地又想起那锅麻辣拌,那是从电脑里爬出来的李俶第一次给他做饭,那时想必也是此时此刻这个“想给你最好”的心理在作祟,以至于什么都不记得的代宗陛下,只要做饭都记得把最好吃的那部分留给他。
这顿饭吃到最后变成了互相喂饭大赛,生怕对方吃得不够多,竟将这一桌明显超过饭量的年夜饭消灭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