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守岁。
李倓例行打开电视,放着新春联欢晚会当背景音。李俶替他开了罐可乐,自己则是抱着保温杯,里面泡着酸枣仁百合茯苓茶,说是助眠。李倓摇头,把可乐推了回去:“吃太饱了,喝不下。”他摸着有些圆滚的肚子,轻轻打了个饱嗝,随后便往后一靠,瘫在摇椅上。
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李俶不让他喝可乐的阴谋。
李倓对着漆黑的夜晚发了会儿呆,时不时摇摇椅子,老式的竹椅时不时发出咯吱的声响,淹没在电视的声音中。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现在记起来了多少?”
李俶摇摇头,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不多,都是碎的。像是……”
他想了想:“像是有一面镜子,碎了,拼起来一些,还缺很多块,凑在一起只能看见一部分。”
李倓顿了顿:“没事,只要碎片还在,总有能拼起来的那天。”
阳台不大,摆着两把椅子,中间搁了一个小铁架,上头放着李倓买回来的几根细长的手持烟花棒——买不了鞭炮,这个还是买得到的 ,店家说叫“冷焰火”,燃起来是白色的星点,噼里啪啦地溅,但没有声音,也不烫手。
“等十二点放。”李倓把烟花棒搁在铁架上,把外头套的羽绒服拉严实了,“现在先坐着。”
远处偶尔有偷放的烟花,零星的、散乱的、不成规模,但足够叫这个除夕夜有那么一点声色。
李倓忽然道:“你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哪里别扭?”
李俶侧头:“比如?”
“就是……”李倓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过去了又好像还没放下的。”
李俶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阳台栏杆外头吹进来,把他的发丝吹乱了一缕。
“有。”李俶最终开口,声音很低,“有一个人。”
“谁?”
李俶没有直接说名字,只是停顿了很长一阵,才道:“还能有谁。”
李倓听着这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他知道李俶说的是谁。
那个人的名字,史书上写着、游戏里记着,和那个盛世一起,变成了某种已经成为历史定论的存在——而李俶在那个人身边长大,从皇长孙长成了广平王,长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长成了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那个人给了他太多,也拿走了太多,给的和拿走的,一千多年后,恐怕都还没有彻底厘清楚。
“不急。”
他轻轻推了一把李俶的保温杯,李俶会意,取下盖子替他满了一杯养生茶。
“不急。”李倓重复道,他学着李俶抿了一口茶,不浓不苦,甚是舒爽的口感,“来日方长。”
“对了你这个是什么茶?给我泡一壶呗?”
于是那张小铁架上又多了一个保温杯。
两只猫正盘在电视机前啃加餐的小鱼干,狗在猫身上来回嗅了嗅,接着趴在餐盘前也想吃一个,没有猫理它。无奈的墨酥儿走到按钮前,可怜兮兮地按下“我要吃”。
一团黑显然和主人一样的刀子嘴豆腐心,它从盘子里扒拉出一条鱼,咬着甩给那条黑白狗。墨酥儿欢快地跑回去,先是对着一团黑的脑袋一通乱舔,这才叼着鱼回窝美美吃起来。一团黑嫌弃地用爪子扒拉了好几下脑袋,这才满脸不高兴地继续啃它的小黄鱼。
李倓看着猫狗互动,喝着茶,觉得人生幸福不过如此。
“不对,它们几个交流为什么也要按按钮?不是直接咪咪喵喵汪汪就行了吗?”
李俶笑着抱起吃饱喝足在他脚边撒娇的三郎:“或许是好玩吧。”
三郎正别扭地穿着一件扭曲变形的毛衣,是李倓刚才手欠给他套上的。这是一件真的羊毛毛衣,显然价格不菲,初代主人正是李俶。然而李倓闲来无聊洗衣服时,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他先是拿热水泡了会儿毛衣,美其名曰先把污垢泡出来,泡完后又大手一挥直接扔进洗衣机。于是这件昂贵且精致的羊毛毛衣彻底缩了水,变成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一件衣服。
李俶自然是不可能穿下的。李倓做贼心虚,他比画了一下大小,觉得一团黑穿着正好,便趁猫不注意给它套上了。一团黑自是不乐意,挣脱着将新出炉的小号羊毛衫脱了,李倓怕被李俶发现洗坏衣服,只好又捞起一旁脑子缺根筋的傻猫,套在它的身上。
不出所料,三郎并未做任何挣扎。
李俶将橘猫抱在怀里摸了一回,疑惑道:“这件毛衣哪儿来的?”
李倓“哈哈”一声,道:“顺手加一件买的,是不是很适合三郎?”
“是挺合适,还有点眼熟。是不是和我那件同款?”
李倓眼神有些飘忽:“毛衣嘛。款式都差不多,不管人穿的还是猫穿的不都一样……晚点我给一团黑和墨酥儿也买一件,当家庭装了。”
李俶没揭穿他,只是附和道:“那你自己也买一件,等过了年,我们去拍全家福。”
十二点的钟声是从电视中传来,倒计时一到,电视台那边放着熟悉的音效,他把音量调低,拿起烟花棒,把打火机递给李俶。
李俶接过打火机,低头打了一下。火苗亮起来,凑近烟花棒的引线,嗤的一声,白色的星点瞬间炸开,噼里啪啦地溅,在黑暗里开出细碎的光。
光是冷的,白里透着银,像是极细碎的雪被谁攥在手里用力甩出去,落满一地,然后消失。
李倓也点燃了自己那根,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栏杆前,手里各举着一根烟花棒,光在两人之间交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新年快乐。”李倓侧过头,对李俶说。
李俶看着手里的光,安静了片刻,回过头:“新年快乐。”
烟花棒燃到了尽头,星点一点点熄灭,最后剩下一截铁丝,还带着余温,李倓把它搁在栏杆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夜空从来看不见多少星,但今晚有一颗,孤零零的,在灯光的缝隙里,安静地亮着。
“虽然肉眼只有一颗星,但还有无数颗星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他。就像我,会永远陪着你。即使倓儿看不见我。”
“我看得见。”李倓靠在他的身上,那个前不久还透明到快要消失的厉鬼如今正真真切切地站在他身旁,他们一起放了烟花,一起吃了年夜饭。日后的岁岁朝朝,也要永远在一起。
“李俶,我会永远抓住你,如果你敢放手……”
“会怎么样?”李俶侧过头看他,眼中的笑意像璀璨的烟花般绽放开来。
李倓拿起那根熄灭的烟花棒:“会像它一样被我扔进垃圾桶。”
回到屋里,李倓去倒了两杯热茶搁在桌上,又随手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低,画面在大年夜里闪着热闹的光影。三郎从窝里爬了出来,踩着小短腿走到李倓旁边,跳上沙发踩了他大腿几下,然后蜷缩下去。一团黑趴在沙发另一端没动,只用那双绿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眼电视。墨酥儿已经睡着了,鼻子底下一起一伏,小小的一只。
李倓端着茶杯,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是没有真的在看,只是那样仿佛在发呆,享受着片刻的寂静。李俶在他旁边坐下,也端起茶杯,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暖气把室温维持得恰到好处,窗外的城市还在轻微地喧嚣着,但隔着玻璃,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柔和,像是某种专门被调过的背景音,恰好能叫人放松,又不至于让人忘记这世界还在转。
电视里有人在唱歌,旋律软绵绵的,隔着很多年的记忆,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在轻轻共鸣。三郎动了动,把爪子换了个姿势,搭在李倓腿上又张大嘴打了个呵欠,继续睡了下去。
李倓挠了挠它的脑袋,忽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给你的。”说着好像被自己逗笑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压岁钱,压祟,如今我们倒也成鬼了。”
李俶一愣,从他手里接过那个颇有分量的红包:“我没给你准备。”
李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便来压吧,代宗陛下亲自赏的吻,可抵千金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