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年味实在淡薄,长假里面活似一个空城。大年夜过后,李俶便总是睡不安稳,李倓看在眼里,心下默默盘算着。
终于李倓在和一团黑进行了几轮谈判之后,一团黑大人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承担一下喂猫喂狗的工作,批准两个铲屎官出门玩几天。
春节假期刚刚开始,出京的票格外稀缺,各地都是旅行旺季。于是李倓使用了钞能力。
订票是李倓订的,走高铁,中午出发。他把行程发给李俶看,李俶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西安”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李倓,又点了点头。
李俶临走前和一团黑叮嘱了三遍猫粮狗粮和水的量,被一团黑大人了连啃带骂地赶出了门。
李倓站在玄关处等他,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有点幸灾乐祸地笑道:“快走了。”
两个人下楼走进冬日的街道,呵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高铁上,李俶靠窗坐着。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城市的楼群,郊外的旷野,枯黄的田地,偶尔一闪而过的河流,结了薄冰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李倓坐在他旁边,把外套叠起来搁在腿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还是在想什么。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轨道的轻微震动和广播报站声。
李俶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李倓脸上看了一会儿。
上一次去长安是什么时候呢?不是游戏里那个被程序和代码搭建起来的、永远停留在某个时间切片里的城池——是真正的长安,是他记忆里那座城,那座他出生、长大、离开、或许自安史之乱后,终其一生也再也没有回去的城市。
记忆是碎的,但碎片往往是更锋利的,割起人来也更不留情面。
他隐约记得长安的春天,杏花开在朱雀大街两侧,风一过,落英如雪,他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或许还有长安的秋天,他读史后知道,唐朝约莫是一个温暖的时期,所以秋风也没那么寒冷,打马而过时也不觉得凉,只能看到大雁塔的影子落在地上。
然后是那年……长安刚刚收复,城里还有战火留下的痕迹。断壁残垣、焦土黑灰。可人们已经开始重新在废墟上生活,摆摊的摆摊、修屋的修屋,孩子们在街上跑,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楚哪个更多。
“李俶。”李倓的声音把他从恍惚的碎片里拽回来。
李倓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侧过头看他,眼神还带着点刚才闭目养神的慵懒:“想什么呢,表情那么难看。”
“没有。”
“那皱什么眉?”
李俶这才意识到,把眉头松开,说:“在想长安……西安。”
从高铁站出来已经四点多了。冬日的天色暗得早,站前广场上已经亮起了灯,人流熙熙攘攘,各色方言混在一起,嘈杂而有生气。
李倓抬头看了一眼站前广场,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李俶。李俶却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前方的灯火。
“怎么了?”李倓问。
“没什么,”李俶收回目光,“走吧。”
“怎么,还认识路?”
“不认识。”
“那跟好我。”
路两侧的建筑是现代的,玻璃幕墙,钢筋混凝土,和全国任何一座城市没有太大的区别。但走着走着,街道的气质开始变了——古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青灰色的,厚重的,在暮色里沉默地矗立着。
李俶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轻声说:“城墙还在啊。”
“修过很多次了,现在留下的大部分是明城墙了。”
夜风从城墙根底下穿过来,带着一点潮气,一点石灰的气息,一点说不清楚来历的旧意。他们订的酒店在城墙附近,推开窗就能看到那道青灰色的轮廓在夜色里横亘着。
“今晚的安排你看一下。”李倓把手机递过去。
李俶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疑惑:“打铁花?这是什么?”
“就是……”李倓想了想,“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俶点头之后又愣了一会儿,突然说:“这里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哪里?”
“这条街。”他顿了顿,“或者说,整座城。”
李倓笑了:“其实现在我比你清楚这里原来是什么样子的,哥。”
停了一下,李倓才又补了一句:“只是现代我也已经来过很多次了,要是不特意去想……我其实已经不会去回忆过去的长安了。”
“我知道过了很多年,”李俶说,“我知道不可能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只是……”
窗外的城墙在灯光里一声不吭。
李倓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着那道墙。
“还在就行了。”李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