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东西,两个人又出了门。
他们在城墙根底下走了很长一段路。游客很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对着导游的小旗子发呆,有人推着婴儿车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李俶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城墙的砖面。
砖是粗粝的,有风雨侵蚀留下的坑洼,有后来修缮时填进去的新灰,新旧交叠,层层叠叠,说不清哪一层是原来的,哪一层是后来的。
李俶的手指在砖缝里停了一下。
“在找什么?”李倓问。
“没有。”他把手收回来,“只是摸一摸。”
“倓儿。”他说,“你说,一块砖,能记住多少事?”
李倓想了想:“记不住。一块石头不会记事。”
李俶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是说,如果它能记,能记多少。”
“那就多了。”李倓说,“一千多年,记不完的。”
李俶把手从砖缝里收回来,掌心蹭了一点灰,他低头看了看,却没有去擦,就这么轻轻攥在了手心里。
李倓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知道李俶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李俶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记忆还埋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只有在某些特定的瞬间,会有一点碎片浮上来,像水底的沉泥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混沌地翻涌一下,然后重新沉下去,什么都抓不住。
打铁花的场地在城外,天彻底黑了下来才开始。
李俶看着场地中央那几个炉子,问:“这就是打铁花?”
“等一下就知道了。”
炉火先亮起来,橘红色的,在夜色里跳动着,把周围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李俶站在李倓旁边,手揣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
然后铁花飞起来了。
那一刻没有任何预兆。铁水被击打出去的瞬间,漫天的火星迸溅开来,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星空砸碎了往下泼,金红色的、炽烈的,每一粒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在空气里划出短暂而耀眼的弧线,然后熄灭,又有新的飞起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歇。火光映射在透着一点深蓝的天空中,透过周围那些落了叶的枝头,倒好似给它们点缀上一层层欢快的树叶。
人群里发出阵阵惊叹声,李俶却没有出声。
李倓侧过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飞溅的火星,神情很专注,专注得有点出神,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李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片铁花。
他不知道李俶看见了什么。他自己看见的是那些火星在空气里燃尽之前,有一瞬间亮得像白昼,像某种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告别,像某些他已经记得,而李俶还记不清楚的事情,在这个陌生的夜里,忽然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想起战火、想起战场上空那片烧了很久的橘红色的天。李倓张了张嘴,本来没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就这么出来了,像是被那片火光从某个地方逼出来的,不说不行:“焦金流石……”
声音不大,混在人群的嘈杂里,几乎要被淹没。
但李俶听见了。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李倓。
李倓却没有看他,眼睛还对着那片铁花,像是随口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进了李俶的外套口袋里,把他刚刚蹭了灰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李俶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看向那片火光。然后他轻声说:“这是你说过的话。”
“我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他说,“但是……这一定是你对我说过的话。”
李倓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李俶的记忆在某个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光,模糊的,残缺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熟悉
李倓没有告诉他那句话的来历。他只是轻轻笑了笑,重新看向那片铁花,说:“好记性。”
铁花还在飞。一粒一粒,炽烈地,短暂地,在夜空里燃尽。那些火星落下来的时候,有几粒飘得很近,带着灼热的气息从他们面前掠过,李俶下意识地往李倓那边侧了半步,像是要挡什么,然后意识到那不过是几粒快要熄灭的火星,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些在空气里划出弧线然后熄灭的火星,看着这个和一千多年前的某场战火颜色相同、却又截然不同的光。
这中间隔了多少事,是数不清也说不完的。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站在这片铁花飞溅的光里,站在这座城的夜里,站在彼此的旁边。
他终于回到长安了。
回去的路上,李俶忽然说:“泰陵,你知道在哪里吗?”
李倓看了他一眼:“知道。离西安不远。”
“能去吗?”
“能。我们明天去……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