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逸飞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目光又落回那四个小人身上,看了一会儿,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他们还能待多久?”
李倓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快了。”
杨逸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把那片冬末的太阳染成橘红的一条线,压在楼群的边缘。
李倓送他到门口,杨逸飞摆摆手:“走了走了,我哥过完年还要回江南呢。”
天色一暗,外面开始有人放烟花,大概是今日最后一天过年的缘故,偷买的烟花要在今天都放完。不是大的烟花,是那种细细的、拖着长尾巴往上冲的小烟花,砰地一下,在空中炸开,光散了,又落下来,片刻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郎在窗边坐着,两只眼睛睁得溜圆,盯着那片天。一团黑大人趴在猫爬架最高处,目光淡漠地俯视着万物。
桌上那四个小豆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挤到了靠窗的位置,一字排开,仰着头看那片烟花。
李俶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四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们仰头看向窗外的样子——那是他自己。
四个不同时候的他自己,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这个时代的元宵夜烟花,像四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第一次见到这片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走过去,站在那四个小人旁边也仰起头,看那片烟花,看那些光升起来,炸开,落下,消失。
窗外,又一颗升起来了。
砰。
夜深了。
烟花声渐渐稀了,有可能是夜深了的缘故,也有可能是被抓了的缘故,总而言之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从城市某个角落传来的几声尾响,像是有人舍不得把这个夜晚结束,又多拖了一会儿。
李俶去洗漱,李倓把桌上收拾了一下,把那只白天盛元宵的小碟洗干净搁回去,把杨逸飞带来的东西归置好,然后在桌边坐下来,端着一杯温水,看着那四个小人。
三郎已经回窝去了,在猫窝里缩成一个橘色的圆。一团黑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桌来,趴在那四个小人旁边,尾巴搭在桌面上,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四个小人,这些天见到了那些从来没见过的光和热闹——他们看着这些的时候,李倓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像是真正的人,有情绪的,会被一盏灯、一朵烟花、一碗汤圆触动的人。
但他们是记忆。是那个人身上的,那些年的,一块一块凿下来的,此刻还没回去的记忆。
李倓把水杯搁在桌上,用食指轻轻地在阁主的额上点了一下,随即收回手,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水声停了,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李俶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又看了一眼李倓。李倓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桌上那四个小人之间,一团黑大人的尾巴轻轻地来回扫着,烟花声彻底沉了下去,整个夜晚安静得像是什么都停了,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水声,和窗外那轮冷而明的月。
“今天过得还行吗。”
“过得很好。”
“倓儿,去睡吧。”李俶说。
元宵节过了,今年的春节就都算过完了。
至于今晚——
今晚是另一件事。
李倓知道李俶和这些碎片们有话要说,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挨个摸了摸小人们的头,自觉回到了卧室。
小阁主的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锋芒。
那是他十八岁时候学会的那副面孔。
“你不记得……我。”小阁主开口,声音也很小,像是一根被风吹起来的细线,但吐字清晰。
“记得一些。”李俶说,“不清楚。”
小阁主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来的李倓的头绳,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李俶。
“那年接任阁主的时候,”小阁主问,“你怕吗?”
李俶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他在脑海里找了一找,找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些碎的,散的,像是被水泡发了的旧纸,字迹洇开了,但勉强还能认出几个字来。
“可能怕吧。”
这个字说出来,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或许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干脆和坦诚。
小阁主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承认,随即把头转开,看向别处。
“怕的。”他说,“这个位置太重了。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把这些东西扛起来,扛到扛不住为止。”
“然后呢?”李俶问。
小阁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发现我必须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干很多我想干的事……护一些我想护住的人。”
“那你那时候,有没有埋怨过那些需要你去‘收拾烂摊子’的人呢?”
小阁主没有说怨,也没有说没有。
他只是重新仰起头,看着李俶,那双眉眼带着锋芒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的东西,像是浓烈的什么被时间稀释了很久之后,剩下的那一点底色。
“你现在记不记得,他第一次叫你哥是什么时候?”
李俶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记忆,但却像是一块被压在最底层的石头,有人把它翻过来,底下是潮湿的、带着温度的泥土,那是很多年的时间才能沤出来的。
“……记得。”他听见自己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那年他们还很小。倓儿没按规矩喊他“王兄”,而是抬着头看他,叫得很随意,好像他叫了一万次,好像他这辈子就要这么叫下去。那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没事人一样转过头去,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小阁主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什么,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知道了。”
小阁主坐在光里,正对着他,肩膀是松的,脊背却还是直的——那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放弃过的那条线,少年时候立下的,此后再没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