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不声不响。
先是小区门口那棵老玉兰开了,李俶在楼下取快递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他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照发给李倓,获得对方一串的大拇指表情包。等回到家,一团黑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蹿过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随即神情淡漠地走开,只留下一地黑色猫毛。越来越有橘猫风范的三郎还窝在猫爬架最高处,缩成一个橘色的圆,耳朵转了一下,表示听到他回来了,但不准备起身迎接。
靠近客厅的角落里,墨酥儿正趴在它的垫子上,耷着耳朵,用它那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李俶,尾巴轻轻摇动。
李俶身为顾问,自然是不用坐班的。但是李倓不一样,在事情了结之后李倓就被杨逸飞押回去上班了,李俶则在家里当起了照顾两猫一狗的全职主夫。
李倓回家的时间通常在五点到六点之间——太史令大人习惯迟到早退。
李俶记住了这个规律,如果李倓没有喊他去接的话,他就会在每天的四点半左右开始做饭。
“你也不用每天做的,”李倓有一次说,“外面很多馆子,你要是懒得做就订外卖,我不挑。”
“我没懒得做。”李俶把汤勺搁下,笑着看着他,“我很喜欢给你做饭。”
李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哦。”就这一个字,但是耳根子已经悄悄红了。
李俶没戳破,转身继续去盛汤,嘴角却不动声色地往上扯了扯。
几个豆丁走后,他们留下的衣服和碗筷依旧在橱柜的明显位置放着。
包括那个赚了不少钱的厨房玩具套装。
李倓看了一眼被重新放进包装盒的玩具,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捏着李俶手心的力道加重了。李俶无言地回捏他,从手心到手腕,从脸颊到长发。
一团黑坐在餐椅旁边,用一种“人类又在发情”的眼神冷静地看着这一切,随后打了个哈欠,继续睡了。
李倓看到猫打哈欠,不由得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拍开李俶不安分的手:“皇兄,你也变小试试吧,这玩具买都买了,不能浪费了。”
李倓不是没有被问过关于李俶的事情。
谢九思是第一个。
他在某个下午敲开李倓办公室的门,端着他那杯永远温热的茶,斟酌了半天,问:“李教,你现在家里那位……是长期住下的意思?”
李倓正在翻一份卷宗,头也没抬:“少打听八卦。”
谢九思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说:“真好啊。”
李倓停顿了一秒,翻过一页卷宗。
谢九思端着茶走了,但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李倓在身后很轻地说了一句:“春天又到了,抽空和朱袖他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谢九思没有回头,只是喝了一口茶,转身走了。
杨逸飞那边消息更灵通一些,大约是因为他和李俶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跨越若干壁垒的“甲方乙方”的工作联系,经常给李俶发各种工作消息。
李俶通常回复得很简洁。
[杨逸飞]:陛下,那个我上次提到的残余波动,您那边感觉到什么了吗?
[李俶]:没有。
[杨逸飞]:哦!那应该是消散了!!太好了!!!
[李俶]:少发感叹号。
[杨逸飞]:……好的陛下。
[杨逸飞]:哦对了,李倓最近睡眠怎么样?
[李俶]:正常。
[杨逸飞]:哦哦哦哦,那就是好消息,之前他总失眠来着,嗯嗯嗯,好好好。
[李俶]:……
[李俶]:话少一点。
[李俶]:不该你管的少管。
李倓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说破,但李俶其实很清楚。
他怕冷的毛病,正在慢慢好转。
这原本是一件很细微的事,细微到李倓自己也未必能时时刻刻感知到。但李俶知道,李倓死在最深的冬夜里。后来一千多年,他的身体都诚实地记起那件事。
但是前些天,李倓下班回来的时候路上下了场小雨,他站在门口抖了抖雨伞,随口说了句:“今天风大,但不冷。”
李俶接过他的伞,没说什么。
等李倓进浴室换衣服的时候,李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那把伞仔仔细细撑开了晾在角落里。
为了防止李俶过于无聊,李倓还给李俶建了个号。李俶自然选了凌雪阁,但是被李倓建了个雪萝,原因是李倓吃够了成男外观的苦,想套萝莉的外观。
如今李俶打游戏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起初是为了替李倓做日常,后来是为了陪李倓打本和竞技场,再后来——李俶发现剑网3真好玩。
那天李倓在加班,李俶一个人上线,操纵着自己那个雪萝准备开始散排,然后就发现身边溜达的玩家身上有一个奇怪的背挂。李俶鬼鬼祟祟地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装备——声震万里。
这是什么?
已经熟练掌握了各大社交媒体的李俶立刻打开了小x书进行一个搜索,这才想起来去年夏天还有这一茬事儿。倒也不能怪李俶忘了,去年实在是事情太多了,看完奥运没几天就被BOSS打到大本营了,根本没精力关注后续。
李俶循着公告的地点神行到了老天策,果然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NPC。
NPC身着天策校服,姿态笔挺,身后挂着一杆步枪,是那种李俶见过但未曾深究的现代武器。NPC头顶上挂着三个字:冠军侯。
李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来历史上最著名的冠军侯,莫过于那位封狼居胥却英年早逝的霍去病。
他把号停在这里,趁着离李倓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偷偷穿进了游戏里。
被定格在时间切片里的老天策人声鼎沸,天策弟子们抱着一筐筐马草忙来忙去,新来的NPC在游戏世界里是一座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