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恩震撼地扶着树墩子,手中的柴火落在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他指着正在充当花洒的咒灵,手指颤抖,目光悲愤:“这是啥啊?!”
早知道救下来的人有这好东西,还要他撅屁股左一棵右一棵柴火的捡?他也到了随时会腰肌劳损的年纪了啊。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洗澡的夏油杰:“……”
世界还真小啊,在这也能遇到“窗”。
介于当事人还在浴室中,为了避免其太过狼狈,花京院只好笑眯眯地向图恩道:“对哦,是式神使呢。”
他迅速为他的朋友夏油杰捏了一个独立咒术师的身份,与图恩聊了起来。
图恩大概是“窗”的体质,只能看到咒灵,本人却没有任何术式回路。法皇之绿在他面前闪过,他也没有看到替身的能力。
他坚持以“灵”称呼这些超自然的异常,这源自他的文化传承中,由他的萨满祖母传下来的知识。
花京院扶着唇角,若有所思道:“或许是相同的能力在不同文化中的不同表达,我相信她一定是一位非常令人尊敬的智者……不过,请以咒术师之名称呼我的同伴吧。”
图恩很迅速地同意了,但坚持道:“祖母的身体和精神都十分强韧,在我记忆里从未遭受疾病的困扰,万物之灵庇护着她。”
对于图恩“咒术师居然会落到这种境地”的震撼吐槽,夏油杰散着湿发走出,微笑道:“对,咒术师也会生病。”
和他拼了。
图恩乐呵呵地挠挠下巴,恍然大悟地嘀咕:“原来你们咒术师是这么真诚的人士啊。”
如果算上术式公开的话,那确实,但此人发言真是越想越诡异。
夏油杰内心不知为何有点疲惫,坚强地想,就这样也好,心思澄明,咒力生得少。
然后就可以看到图恩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略有期待,暗自纠结的一套情绪变化。
花京院……天,这个屑狐狸在笑眯眯地看戏。
夏油杰内心疲惫地叹道:“我最近有点缺钱的……”没有证件的黑户来北美打黑工来了。
他弯弯眼睛:“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如果你给我介绍一些需要解决灵异事件的朋友,我会看在与你的友谊上,给他打八折的。”
图恩眼前一亮,超绝不经意地询问夏油杰:“你们,呃,咒术师,知道有关控制或者疏导灵……之类的办法吗?”
还别说,专业对口程度99.98%。
但是——控制或者疏导灵?
图恩竟然如此天真幻想,像温和地对待森林草木一样,对待一只诞生在恶意中的咒灵吗?
这样想着,夏油杰的笑容却十分商业:“这个要看具体的咒灵事件。诅咒的性质,咒灵的发育,环境的改变都可能会改变咒灵的行为,可以展开讲述吗?”
太专业了,这个真的看起来是付费解决问题的那群人,他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图恩咳了两声,挠了挠人中:“我有一个朋友——”
咒术师与替身使者颇有耐心地听着他的讲述。
图恩的家族所生活的原住民领地中,有一个隐秘的地缚灵,口耳相传中,它至少存在了二百年以上——至少是一级咒灵,时间会蓄积强大。
族人们供奉着这位地缚灵——大天狗变成防火神,酒吞童子成为伊吹大明神,呵呵,带来灾难的荒振神是这样的,打不过的妖怪就供奉起来,尤其这位有着拘束条件,就更好供奉了。
图恩继续说着他这位“朋友”的故事。
因为这位地缚灵性格平和,会驱逐噩梦,恶灵,和传说中的库什塔卡,一种本地传说中拥有变形能力,以人的内脏和灵魂为食的怪物——具有领地意识的强大咒灵杀死低级咒灵并不少见,但杀了二百年小咒灵却还没杀光人,嗯?……作为咒灵来说还真算性格平和的。
地缚灵可以由它所选定的命定之人控制——原来如此,由他的大祭司祖母控制。
从前,它会惩罚一些过于靠近它,且态度不尊敬的人。但在近两年,它开始变得强大,暴躁,出现了伤人的迹象——对于尤皮克人而言,守护神变成了陌生的恶神,大祭司图恩拉克女士逐渐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无论从集体还是亲情的角度,确实很令这位图恩先生感到困扰。
他朋友的问题描述完了,图恩凝重地望着夏油杰,等待专业人士的进一步建议。
夏油杰手指搭在唇上:“咒灵的本质就是诅咒,你们家的咒灵还挺令人意外的,意外的不是伤人的部分,而是它没伤人的那部分。”
图恩表情裂开,崩溃了:“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都说了是我的朋友啊!”
夏油杰笑得很无辜:“你把你自己当笨蛋就够了,别把我们也一起当笨蛋吧。”
还记得相遇时此人的不友好态度,扣一分。
图恩被打击得脸色灰暗,缓了好一会,才悲伤道:“也不能这么说万物之灵吧……”
“名字在一定程度上会定义咒灵,‘万物之灵’这个名字很……庞大。”夏油杰感叹。
“你们万物之灵的能力大概在什么范围内呢?”
图恩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它,只有大祭司可以。”
刨除此咒灵的存在与定义,尤皮克人信仰着万物有灵。这是一种诞生自森林与自然,却不局限于此的信仰。
对于他们来说,不止世上的人,动物,即便是每一株植物,每一块石头都是有灵魂的生命。即便是在森林中采集草药,也绝不可单向索取,而是一场平等的交换和请求。只取所需,留有余地,心中的平衡与万物的平衡轮转交互,他们就是这样传承了一代又一代。
基于这样的信仰之上,诞生的“万物之灵”或许真的带了些“平衡”的概念,只是现在这种平衡因为不明原因被打破了。
夏油杰想去看看,但他望着花京院,温和道:“我们先去奥斯汀吧,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后,我就去解决图恩先生的问题。”
德克萨斯州的奥斯汀?
图恩大叫:“我家就在阿拉斯加本地啊,怎么想都比德克萨斯那种瘪地方更顺路吧!”
确实呢。
在一旁倾听很久的花京院弯起眼睛:“也不是那么急,给我一台可以联网的电脑是要紧事。”
旅行的意义是寻觅不同。夏油杰出来是寻找答案的,笔直的道路上出现了有趣的岔路,花时间去看看也无妨,这种随性的探索欲本身就是旅行最大的意义。
啊?黑头发的听粉头发的?图恩脑袋转到花京院这边,目光殷切:“您是?”
刚刚只听这位在介绍这个黑头发的咒术师,人很友善温和,他自己倒是低调,话题竟一点没向他身上倾斜。
花京院还未回答,夏油杰嘴角一勾,先答道:“这间咨询公司里,他是比我更贵的人。”
确实是咨询公司,资产上大概也确实……但图恩先生显然理解为了夏油杰想要他理解的那个方向:花京院是比夏油杰更为强大的,暂时不会出手的咒术师。
在报复自己刚刚只看戏……哦豁,屑小鬼。
这下图恩的目光变得更快乐起来,花京院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他们俩解决不了这件事的话,会很丢人哦。
预想中的告别消失了,他们收拾行李,为新的旅途开始做准备。
离开之前,图恩解开了绑住野兔的麻绳:“OI,你自由了,下次有机会再吃你。”
他抓兔子说要炖掉的时候看起来并无不忍,现在看兔子离开的灰影,眼神中也透着几分愉快与温和。
夏油杰看着他,感到某种他反复念过的“平衡”。
他开口:“图恩先生,你抓蹦跳的活物作为食物的时候,有过犹豫吗?”
图恩眼皮都没抬:“没有。”
对猎人说这种话是在看不起他吗?城里的小鬼。
夏油杰又问:“放走它的时候,有为行善感到开心吗?”
问题似乎变得复杂起来了!
图恩啪的一声扣紧了锁扣,手扶着金属厢板回答:“呃……正向情绪有,但不至于傻乐,主要是这很难称得上是行善吧,放走猎物其实是放过逐渐脆弱的森林生态的一部分,应该的。”
咒灵操使沉默了片刻,打破了宁静:“你如何衡定这其中的界限呢?”
“对你来说,生与死,到底哪一条才是‘平衡’?”
图恩:“啊?”露出了被哲学问题袭击时的痴呆表情。
图恩粗糙的手掌搭在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猎刀刀柄。首先,他挠了挠胡茬:“这其中的界限就是我的心。”
夏油杰温声说:“人心的主观论断太多,并不牢靠吧。”
男人得意地挑眉:“嘿,森林就是我的心。”
“太狂妄了吧,森林知道这事吗?”
图恩哼了一声:“城里人,‘平衡’可不是一个需要维持的规矩,一条不能越过的线。”
他指了指不远处绿意高耸的密林:“在森林中,平衡可不是一条线,是水。”
“……水?”
“对,水向低处,向前流去。水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坑洼就填满它。它不会停下来问石头:‘你挡路了,这符合平衡吗?’也不会问坑洼:‘你挺深,需要填平不?’”
为了吐槽尚且需要结交的咒术师年轻人,图恩感慨自己智商大爆发,已学会在探讨哲学中使用比喻的修辞手法。
图恩迅速比划了一个向前的手势:“兔子饿了要吃草,狼饿了要吃兔子,我抓兔子是因为你病了,需要食物和热汤,这是水流向了坑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