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微微皱眉:“最后没有杀它,因为我好了,坑洼填平了?”
“对,水该继续向前流,留给下一颗需要喝水的树。如果非要给它炖了,就不是平衡了,而是贪婪。”
他能听懂图恩的道路,但在花京院的纵容下,夏油杰不打算反思自己的贪婪。
图恩摸摸下巴:“其实我也不觉得杀了野兔是对的,也不觉得放了它就是慈悲。”
他望着林地道路的前方,理所当然道:“我只是在听森林的呼吸。祂需要我拔刀,我就拔刀。它需要我松手,我就松手。”
夏油杰内心感叹。森林的规矩是一个完满的圆,图恩的内心也是一个完满的圆,两个圆彼此独立又合二为一,他这人太自洽了。
学不来,有一种菜谱中看到“适量”的无力感。
但是只凭感觉“适量”的话,总有一天会失手把菜做糟的。
他们行走在这片森林最初的主人,尤皮克的土地上。
——图恩遇到他们俩的时候心情那么差,不只有作为巡林员工作量增加的缘故,还有被骂成臭狗屎的郁闷啊。
有人只是看到他身上州政府下发的装备,就已经目含敌意,更何况,内森竟在向白人讨还血债的讨论里,投下了反对的一票。
那么多泪水与骨骸,只是假惺惺地书写在一些狗屁纪念墙上,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难道不应该——血债血偿吗?
冷笑与讥讽像尖利的山风一样划过,男人目不斜视,只身带着他新结识的友人们向前。
长在白人的学校里,穿着白人给的狗皮,那个大祭司的孩子如今确实是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有的变化,图恩拉克已经说不清了。
她曾对幼小的图恩讲述祖先的故事,感恩万物之灵的伟大,带他聆听森林与河流的灵音,直到图恩进入城市中的学校。
回家的路途遥远,每一次回来,他脸上的快乐,身上的新事物,都更多了些,也比从前更陌生了些。直到现在,他彻底远离家。
琥珀与花玉的额链发出微微的响动,一只苍老的手探出朱红色的袖口,大祭司图恩拉克垂眸,抚摸陌生的内森·塞拉斯·图恩。
她发出轻轻的,疲惫的叹息。
图恩没有得到万物之灵的承认,他看不见。
夏油杰保持着对周围一切事物的礼貌,感叹着图恩的臭狗屎人缘。
对于保守派来说,图恩具备太多属于白人的陌生东西,对于激进派来说,图恩却不够激进。
图恩是平衡两边的中间派。既没有继承祖母血脉中的力量,没有控制万物之灵的天赋,很讨厌政府,却也认为时过境迁,如今的人罪不至死,两边劝,到最后两边挨骂。
他被骂得狗血临头,没多久,就有脸带着两个异乡人回到圣地。
图恩抬起头,爽朗道:“OI!祖母,我给你的黑化上帝找到了专家问诊。”
一侧的侍者雅克塔脸黑得像锅底一样: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臭狗屎了,必须重拳出击!
夏油杰花京院:“……”
图恩对着异乡人还坚持叫“万物之灵”,回到老家的圣地,宁可讨厌白人的文化,也要把出问题的守护灵叫“黑化上帝”。
这不是开朗到讨人嫌的地步,而是他在试图冒犯所有人啊!他就是这样听从自己的心还是森林的声音什么的吗!
大祭司图恩拉克苍老的脸上浮出笑纹:“不可以这样说‘万物之灵’。”
图恩的嘴臭找到了原因,疑似是因为单传孙子被部落祭祀溺爱长大,教育失败。顶着大祭司两侧侍者要杀人的双倍目光,图恩乐呵呵地问祖母的血压和血糖如何。
祖孙说小话,他们暂时不用参与。夏油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房屋内的装潢,微微皱眉。
他感到某种过分的秩序。
屋内的装潢几乎是完全对称的。门开在正中央,窗户正对彼此,左右两侧挂着的彩色织布大小与图恩完全相同,柳条编织的圆筐对面是一口差不多尺寸的瓷碗,两位侍者笔直地站在大祭司左右距离一致的位置,就连大祭司本人额饰上的珠子,也是双数。
他抱臂,思索着这种对称与排列的强迫行为。
而就在他抱臂的同时,两位使者同时抬起头来,对着夏油杰齐声道:“要么你把手臂放下,要么你身边的那一位把手臂端起来。”
哦嚯,夏油杰才意识到大祭司本人坐在与门口正对的正中央,她的座椅与站着的图恩坐落在同一条中轴线上,她身后的两个侍者,与他和花京院,同样呈对称布局。
黑发的少年轻轻歪头,嘴角咧开,就要开口:有能耐就把他的直刘海也一起烫成卷呢?
净是管这些没用的东西,怪不得图恩在这里发疯。
花京院笑着抱臂,安抚地向夏油杰轻轻歪头,非常好脾气。来到对方的地界,暂时不要起冲突是其次,就当是遵守他们的信仰啦。
其实如果只是自己来的话,夏油杰对这些条条框框大概无所谓,但心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差劲,因为他接受不了花京院被这样对待。
夏油杰望着他柔和含笑的眼尾,感觉那条长长的粉色睫毛变成柳叶刀把自己杀了也无妨——你不可以对他们态度这么好啦!
他被泡得迷迷糊糊,几乎错过了图恩拉克的叹息:“雅克塔,安克纳,不可苛责无知者的无心之失,此非森林的待客之道。”
那二人安静了,却依旧目含敌意。
图恩连连点头,煽风点火:“就是说嘛,干嘛非得搞这种对称啊,小时候我就不理解,微观世界的分子运动是完全随机的,这世界上不存在对称。”
雅克塔和安克纳对他怒目相视!
图恩无辜地大叫:“科学!科学不是白人专属的东西,尤皮克人也得讲真理吧!”
因为讨厌这里的一切所以无时无刻不在挑衅,以此获得内心的满足与平静,这个人还是太平衡自洽了。
“我听到这世界变得不平衡的异响,这使你们心浮气躁……”大祭司图恩拉克声音缓慢而平静:“森林不想再听更多的争吵了。”
她在漫长时间内的责任与付出树立的温和权威,使有着矛盾的几人闭上了嘴巴。
“咒术师,图恩说你或许可以解开森林的死结……”她的目光扫过身前看似低调的桀骜少年,而后微笑地落在青年粉红色的卷发:“我敬你的本事。”
花京院走在图恩的右后方,温声对最前方的大祭司发问:“初次见面,您为何如此相信我?”
他非常确信,与夏油杰同享咒术师的身份,这位大祭司却对他有着更为异常的关注。
图恩拉克走在森林起伏绊脚的土地里,就像走在社区中平整的水泥路上。她发出神秘而讶然的笑声:“你的灵是我见过最为特殊的。”
第一眼就发现眼前之人已不是活人,只剩灵魂,那确实很有本事了。
这下花京院和夏油杰都露出了在长辈面前那种乖巧有礼的神情。
花京院温声问道:“这是‘万物之灵’的能力吗?”
图恩拉克微微遗憾地感叹:“是呢……可惜图恩看不见。”
她身后的图恩闭上了咧开的大嘴,变成了一个严肃而悲伤的人。
“好的,感谢您,感谢您顶着那群傻子的压力让我这个看不见‘万物之灵’的人去见祂,这真是莫大的荣耀。”
“我都快死了,他们给我面子是应该的。”
“不要这么说啊……”图恩嘟嘟囔囔地抱怨。
无论图恩和部落里其他人态度如何,至少在这里的闲聊中,他们可以看出来,祖孙俩的关系其实很不错——图恩拉克确实有在认真使用图恩带回来的血压仪。
她大概也不是保守派里的极端分子,她为人温和,传统变得如此极端,大概是手下的人给执行极端了。
现在细细想来,来时的道路上房屋整齐也是为了对称,但外面的人还是站位比较随意的,只有进了祭祀的那间屋子,才有比较严格的对称排列要求。
推开严禁无关人员进入的秘门,他们以对称的队形行走在前往圣地核心的道路上。
房间内陈列的少数几件古物造型各异,是没有对称审美影响的,但从某个时期开始,世界变得必须对称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执行,因为万物之灵讲求平衡。
祂喜爱对称之物,厌恶随机。操纵祂的人得知了这一点,寻求祂庇护过的人就也自动习惯了这样做。
万物之灵,可真是个性程度极高的咒灵——
夏油杰脚步停滞,惊愕出现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
图恩看不见咒灵,于是询问咒术师:“医生我家祖宗问题很大吗?”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有什么东西确切地存在于那里。
咒灵操使转过头,几乎有些难以启齿:“我……看不见。”
花京院牵起黑发少年的手,轻轻握了握。
他轻声道:“这个世界上,如果被命运选中,不止有‘人’会觉醒替身。曾经的‘愚者’伊奇,如今的COCO,还有传说中的恶魔掌心,死亡之谷——”
法皇之绿抽身拔高,警惕地悬于半空。
“这片土地上,世代传承的并非咒灵,而是自土地与信仰中诞生的特殊替身。”
紫罗兰色的眸光倒映着林地中沉睡的庞然大物。
看见的人,是花京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