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照旧捧着那本书看,她悄悄瞟了眼,照旧看不懂。
“识字吗?”女人突然道。
秋野顿了顿:“一点点。”
良知锦冷淡至极地“哦”了声,便不再开口。她诧异,没想到女人这几天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问她识不识字。
此刻冷姑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中药。
视线一下略过她,直接来到良知锦身边,却将中药暂且递到她手上。浓烈的苦意不免熏得秋野皱起眉,索性不是她要喝下这一大碗。
只听冷姑娘道:“喝药。”
良知锦慢吞吞放下书,从秋野手里接过碗,谁知指尖相触,女人这才“大发慈悲”瞥了秋野一眼。
秋野面无表情地缩回手。
良知锦不怕苦——这是她这几天总结出来的。女人只要喝药,都是直接用灌的,一口喝得精光,不觉苦,甚至风轻云淡。
秋野就很讨厌中药,以前做不到像良知锦这样,时间久了,反倒慢慢练成了。
冷姑娘喂了良知锦一块蜜饯,也不知从哪儿拿的。转头冷不丁瞧见她,又递了两块到她手上。“外头有人找你。”
良知锦蹙眉:“谁?”
“一个圆脸丫头。”冷姑娘道,又问秋野,“你认识?”
是阿画。秋野想都没想。
未等她开口,忽地对上那双桃花眼,仿佛风雨欲来前的沉静,深深盯着她。
秋野觉得良知锦应该察觉到什么,不敢多留,同冷姑娘道谢后便离开了这间屋子,这就是她的回应。
……
阿画又变回了秋野记忆中的狡黠样,眼里透着精明,只是周身气质深沉不少。
秋野问她:“怎么了,阿画?”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阿画揽过她的脖颈往外走,逐渐远离东院,“你还记得米云吗?”
“嗯。”秋野没挣开,才想起那嚣张跋扈的东西,便垂下眼睑。
“她顶替了刘妈妈的位置,成了掌事的。”
秋野回头望:“这是坏消息?”
“不,这是好消息!”阿画收敛笑,话锋一转,“大太太……点名要我去她院里伺候,冬至的时候我就该走了。”
“真不清楚为什么,也不知道和老妈子那事有没有关系,唉——我的好秋娘,怎么办啊。”
“……”
秋野忽地停下脚步。
她看得很明白,是阿画眼底萦绕的那无奈,自这句话出口后便尽数放大、再放大,最终凝成了姑娘自相见时便微微蹙起的眉。
阿画跟她同岁,两人也是同一年进来的刘宅。一起干活、吃饭,或者挨骂、被人欺负……好像从来都是在一起的。
如今阿画笑着说要离开了,秋野却觉得很不得劲,即使是她这样的人,张张口,也道:“你会平安的。”
她重复地说,直到阿画彻底笑眯了眼:“谢你吉言啊,我可要安安稳稳地去大太太房里大展身手了!”
秋野沉默。秋野还是抿唇笑了。
临近分别时,望见阿画朝她挥挥手。天色昏得快,几只鸟高啸着自阿画背后飞过,这么冷的天,这些笨鸟也不知归巢取暖。
秋野站在原地吹了会儿风,才调头往回走。
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肯定不简单!
秋野越走越快,东院紧闭的大门眼见越来越近,她跑了起来,呼啸的风被她甩在脑后,好像慢下来就要被什么拽住了。
距离大门还有十几步路时,她身形一晃,拐进草木遮掩的小道。
秋野在杂草丛里蹲了下来,身子蜷缩着,融入阴影。所幸不是早晨,所幸她身形不大,这个位置就算是“天菩萨”来了也找不到她。
她压下急促的喘气声,抚了抚跳到嗓子眼的心脏。透过杂草往外看,空无一人的大门前,风卷走些黄叶子,只道寂寞萧条。秋野反倒屏气敛声,死死盯着那处。
许久,甚至落日不再。
秋野的眼睛涩了,腿肚子酸了,这时她就有些怪自己的右眼,怪它为什么看不全。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只是这次貌似有些失灵了。她挣扎片刻,最终沉下心,不断对自己说,再等等吧,再等等……等等!
秋野突然抠紧手边的泥土。
那应该是一个女人的身影,不高,微胖,穿着粗衣裳,悄无声息地走到东院门前,弯下腰,像把眼珠贴上门缝,试图看见些什么。秋野恨天黑得这么快,自己的眼睛只能模糊地瞧见那人的侧脸。
“咚咚咚咚咚——”那人突然敲起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