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瞧见亭中有一披貂女人端坐,轻妆淡颜、波浪长卷,手中持有一佛串。身侧跟了两个丫头,正小心为其沏茶。
秋野微眯眼,她绝不可能看错,那女人必是大太太无疑!
至于旁的一高一矮的两个丫头,瞧着,竟也莫名熟悉?
低头,见着假石,秋野脑中蓦地浮现出那日,佝偻的身形、鬼祟的行为……那矮个子女人身上却不再穿着粗布薄衣,反倒穿起了明艳的大花袄。
可最让她睁圆眼的却是另一个。秋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人肆无忌惮的笑脸——米云。
“是啊……”秋野想,“于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日“不请自来”的女人的确是大太太的手下。米云曾打扫过东院,虽然活计不重,但她总归不是蠢货,猜也该猜出些什么来。
甚至米云又是老妈子的干女儿,还亲眼见到她收拾包袱离开。
更何况老妈子是这宅子内直接知晓良知锦存在的人,却在不久后被大太太一包老鼠药送去西天,紧随其后的便是米云一举攀升、阿画被大太太要走。
以米云趋炎附势的性子,最有可能供出老妈子,只为投靠大太太。而秋野刚才扯谎扯到了那“米姑娘”头上时,那位上等丫头便自顾自地提到“米云”。
若说老妈子之死是与其毫无联系的,秋野绝对满腹狐疑。
这时,秋风拂,叶响林动。眼前,大太太捻动佛珠的手一停,招手唤那上等丫头过去。
秋野站在原地权衡片刻,摸了摸口袋中毛茸茸的幼雀,汲取到略微暖意,于是步履轻巧地缓缓后退。
既得利,便应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自然,她更学不会贪心。
两步、三步……秋野死死盯着远处亭子,生怕引起些风吹草动。所幸,那头并未注意到她,仿佛她从未到来般。
但秋野仍然留了个心眼。
她并未按照原路返回,而是顺势摸入左手边的竹林,踩上枯黄叶泥,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左弯右绕地走了一段路,她渐渐跑起来,凭借着多年前的记忆,很快寻到一面左右延伸的雪白石墙。
秋野回头望了望,幽邃的竹林悄无声息,似乎有且仅有她与她的幼雀两个活物。
石墙约莫五六尺高,略高出她半个头。可过了这道墙,便出了大太太房。
秋野站在石墙前沉思片刻,倏地伸出只手,死死扣住石缝,另一只手则紧紧抱住竹干借力。瞬息间,她向上一蹬,双腿离地。
干了这么多年粗活,秋野虽写不出一手好字,力气却是有余。再是一眨眼,她已然爬到砖瓦上。
秋野跳下去后,踏踏实实地踩在冷硬的石板地上,恍惚间竟感到些许安心。
不远处貌似走来三两丫头,不晓得是哪家房里的,嬉笑着路过她时,好奇地打量了她好几眼。盯得秋野浑身不自在,将唇抿成薄薄的直线。
待那些个丫头走远,秋野倚墙而站,仔细地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轻到旁人会以为是风吹竹叶掀起的声潮。秋野却笃定不是,同时响起的还有近似于无的、落叶碎裂的“咔嚓”声。
秋野安抚着幼雀,抬脚便走。
……
东院不如大太太房里喧闹,秋野回来时,除去守门的胡一琥,其余人皆不见踪影。她习以为常,走到廊下,兜里的雀儿毕竟还是个孩子,许是饿极了,不停拱来拱去。
秋野只好将幼雀轻轻拿出来,用手心包裹着。
“啾,啾啾——”它张大鸟嘴,叫得她脑瓜子嗡嗡,跟着有些不知所措。
后背蓦地遭人拍了拍,秋野回头,陈桃知先是问了嘴“你去哪了”,那双纯净的眸子接着望向她的手心,瞬间,小姑娘明显怔住了。
话不说了,就连呼吸也算了,整个人刹那僵硬了。
秋野捧着雀,觉得奇怪,便问:“怎么了?”
陈桃知恍然回神,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十几步,仿佛看见什么洪水猛兽般。
陈桃知:“你别动!!”
秋野:“?”
她不解,但照做,一人一鸟停在廊下,不再动作。陈桃知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指着她的鸟,问:“它不会啄人吧?”
秋野用指节蹭了蹭小玩意儿的鸟头,道:“还不会。”
陈桃知:“……”
小姑娘深吸气,表情极其严肃。下一秒,秋野便见她同手同脚地走了,连声招呼也没打——她猜这姑娘小时候大概是被鸡啃过屁股。
“啾!”
“嗯?”秋野垂眼瞧雀,雀儿又开始张大嘴,叽叽喳喳地冲着她叫。她恍然,这才转身去寻厨房。
这小玩意儿出乎意料的好养活,秋野抓了几粒金灿灿的小米,它便欢脱地扇着翅膀,鸟头一点一点,很快将小米吃个精光,只是啄得她掌心隐隐作痛。
秋野觉得自己应该给这雀儿取个名字,不然成天“小东西”“小玩意儿”的喊,似乎……也不是不行,毕竟贱名好养活。
雀儿好像猜到她内心所想般啄了啄她的指尖。
“挺痛的。”秋野默默收回手,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