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小玩意儿取名的事就此作罢,秋野揣着它,还是先到了正房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扇精雕细刻的红木门。
直至自门内传来女人清冽的准许声,她推门而入。
即使入冬,良知锦房里却还是那么暖和,不妨给了秋野一种腊尽春回、初阳和煦的错觉。与其相反的,是良知锦那双瞧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倒无端予人寒意。
左顾右盼,没见冷姑娘的身影,秋野缓缓上前去。
女人这时蹙眉,秋野不等她开口,将手心里的那只浅褐色的小玩意儿展露到女人眼前,离着些距离。
良知锦眨了眨眼,睫毛垂下,看看雀儿,又看看她。
“这个,”秋野对上女人眼眸,问,“……能养吗?”
“……”
即将凝滞的氛围倏地被那声轻笑打破。
只见良知锦单手托颊、巧笑倩兮,那双桃花眼里真切的笑意不容作假,好像初雪消融,镀上一层如屋内炭火般的暖光。
她一伸手,小玩意儿就跳到她的手心,圆身子赖皮似地蹭来蹭去,看得秋野心里不是滋味,暗自盘算着要给它取名叫“小白眼狼”。
良知锦摸摸鸟头,好笑道:“小事一桩罢了,怎还来征求我的同意?”
秋野一时凝噎。
她干脆扯开话题,慢吞吞地就开始阐述今早到大太太房里的所见所闻,包括米云与老妈子的关系,甚至大太太的过去……
说着,秋野瞧了瞧女人,试图抓住神色变化的一滴一点。
可良知锦却照旧弯着唇,一会儿戳戳小玩意儿的胸脯,一会儿拉起她的手腕,引着她稀里糊涂地坐下。
良知锦收敛笑,望上去终于“冷淡”了些。
她突然道:“秋野,我有点弄不懂你。”
秋野胸腔下的心脏跳得很快。她同样有点不懂此刻显得突兀的这句话,不懂自己有什么好去懂的,不懂面前这个莫测的女人。
而良知锦接着道:“你好像是假木头,有时又变成真木头……可你又怎是一个‘木头’就能道明白的?”
“所谓的‘六姨太’被抬上明面,这是必然之事,总归不过是日子长短问题。”她染上胭脂的眸子温沉,“秋野,你比我预料中的更聪明。”
“所谓世事无常,料不到明天的太阳,猜不透往后的日子。秋野,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放宽心,必不会叫你有来无回。”
秋野抿唇不语,偷偷将藏在袖里的剪刀放到桌上,便听见两声轻呵。
“你看,我说你是木头,你就总是装‘木’,还真差点将我骗过去了。但想来能朝初次见面的女人而弯下膝盖的家伙,怎的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良知锦凑近她,幽怨道:“该罚,明明看上去那么纯良的‘木头’。”
秋野张了张口:“……”
“你敢说对不起试试?”女人补充,“抱歉也不行。”
秋野遂闭嘴。
女人又指了指蜷缩身子的幼雀,问:“你可想好要养它了?”
秋野没想好,低头便对上小玩意儿水汪汪的绿豆眼,好可怜。她想起来自己是在一堆枯叶中捡到的它,天那么冷,她若是犹豫,这小玩意儿怕是早已没了气息。
“这小东西怎么就是个见色忘恩的呢……”秋野想,若无其事地望了望女人白净的脸蛋。嘴上却违背了自个儿的意志,答道:
“不离不弃。”
女人笑了笑,又问:“那你要给它取个什么样式的名儿?”
秋野被问住了。
小白眼狼?不妥不妥;小偏心眼?还是不妥……她原是不想给这它取名的,如今良知锦提起来,她竟又有些倒戈了。
可她是个半吊子文盲来着。
秋野抿抿唇,道:“我不知道。”
任何事物,但凡从取名的那一刹那起,她清楚,人对事物就会滋生出不可分割、无法放任的感情来。
物件尚且不谈,何况这是个生命,放在手心也有微弱的温度。
所以秋野犹豫了。
显然良知锦不给她沉思的机会,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将她的魂唤回了。
木门“吱呀”,徘徊耳畔。秋野回头望,只见冷姑娘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四碗,飘来清甜的香,从她的身后冒出个左顾右盼的脑袋,那正是陈桃知。
“秋野。”良知锦唤她名。
秋野收回视线,不料,转而“失足”沉入女人那双如湖泊宁静的眸中。她看见自己的身影,看见女人一笑顾盼生姿,与她道:
“今日冬至,阖家安康。”
——为雀儿取名之事,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被秋野忘到何处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