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手执朱笔,仿着唐生化的笔迹写下“可”字时,她心中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自觉大逆不道,反而是,油然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好似这双手,合该执此朱笔。
自然,她面上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失措模样。
立夏当日夜里,顺天监里,国师陈枣出门送客返回院内时,看着监内观星高台上坐着轮椅摇摇欲坠的王截元,脚下步子一顿,调转方向朝高台而去。
“我当你只是因为看错一次就要羞愤自尽,未免太过心高气傲了。”陈枣见王截元在高台边缘,出声劝阻。
“呵,羞愤的不该是国师你自己吗?自觉可以左右帝心,拨乱反正,结果不还是遭了冷遇,原来这些年你所谓的大国师,也不过如此。”王截元反唇相讥。
“是你会错了天意,叶家小姐并无母仪天下之心。”陈枣开口指责。
王截元失笑,感叹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该说的我都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未成,则时机未到。最后再奉劝你一句,帝星摇摇欲坠,晦暗无光,你好自为之。”
“当年是你一句‘五色之气,环绕其上,有帝王之象’送我走上了国师之位,也使得道法发扬光大,天下皆知,如今也是你送上一句‘帝星晦暗无光’,那我这些年的努力清修,究竟是为什么?”陈枣自问。
“我因着什么下山,纵使身在方寸暗室也从未忘记,而你因着什么踏进瑞王府我从未知晓,这个问题,你该问你自己。”随着王截元话语远去的,还有吱呀吱呀的轮椅声。
朝中人人自危的气氛足足维持到了四月末,宫中也终于对沅陵王谋反一案有了最终判决:诛杀沅陵王唐锋及世子唐平于朱雀大街,枭首示众,以儆效尤,王妃及侧妃、其他子嗣贬为庶人,押往沅陵,幽禁至死。谋反的将领大都被就地斩杀,家中妻子也一并诛连,已成年男子皆判处斩刑,妻女没入掖庭。另有几十名官员因与沅陵王交往甚密,或罢黜,或流放,一时人心惶惶。
唐生化在逗弄了几次十一皇子后,似乎是终于想起自己膝下两位成年皇子仍未娶亲,一面下了旨意由赵王主领吏部事务、魏王主领户部事务,一面招了宗正寺少卿入宫详谈,着宗正寺初步筛选门第高贵、身家清白的适婚女子来。
冯贵妃知晓后,喜忧参半,喜的是赵王唐遇终于领了差事,进一步在朝中立足,忧的是不知陛下会给他选一个什么样的正妃,某种意义上,选择什么出身的正妃,也代表着陛下对他未来的期许。
待谋逆案尘埃落定,京中阴沉凝滞的氛围渐松,唐观复领了差事后,才前往侯府上门探望周丛。
周丛当时杀红了眼,浑身上下遍布血污,根本分不清是杀敌溅上还是自己受伤所致,所幸铠甲护住了胸膛要害位置,重伤昏迷,如今养了一个月,面上才堪堪有了半点血色。
“陛下感念侯府忠心护主,欲召阿择回京,被父亲以‘合该让他在外历练’拒绝了,想来父亲也是担忧我与阿择同在一处,若是出了意外,侯府就彻底断了念想。”周丛出声感慨。
唐观复看着周丛眉间的嘲弄,开口叹息:“天家无情,所谓施恩,只是所得更多罢了,侯爷进退有度,才是侯府君恩延绵、长盛不衰的根基。”
周丛闻言默了默,“殿下,你此话似是意有所指。”
“持直说笑了,你我知交好友,我亦不愿你在侯府和我之间左右为难,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侯府再言忠君之事也不迟。”
言罢,唐观复起身拍了拍周丛肩膀,嘱咐他好好养伤。
看着唐观复离去的背影,周丛心下有一瞬间的动摇,侯府自然是有岿然不动的底气,可人心向背,自有端倪。
唐观复这日自皇城尚书省官署回府,想起户部刘尚书那只老狐狸颇为头疼,以前萧泗水在的时候尚且能压一压他,如今右仆射刘肖他根本不放在眼里,自己这个空降的亲王,也只比右相好不了多少。
管事言称有位虞都尉上门拜访,现下人就在正厅,唐观复忙起身外出相迎。
虞昼见过唐观复后躬身行大礼,言称自入京后就被编入禁卫营中,多日苦练筛选,才定下他所在折沖府留京,好容易得逢休沐,这才登门拜访,请唐观复多多包涵。
唐观复上前将人亲自扶起,拉着人虞昼落座,细细问起他在京中何处落脚,可有家属同往,自己在永平坊有处院子,若是虞昼不嫌弃的话,可暂住那边。
虞昼挠了挠头,面有窘色,见唐观复神色不似作伪,才低着声音说出此行目的。
他言称自己尚未成家,宿在禁卫营中也无所谓,只是此次折沖府中有多位部下随他一道留京,确认编入禁卫后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操练辛劳,有三五人自前两日便卧床不起,三番五次呕吐不止。
愿意留下的众人皆心怀远志,愿跟随他在京中拼出一番事业来,若是因患病被遣返回河东,那便失了前途,所以才厚颜登门,请魏王殿下施恩。
唐观复当即应下,命府上管事速速寻回陈先生,随虞昼前往禁卫营中为几位部下医治,临走前还奉上金银财帛若干,叫虞昼不要同他客气,有事尽管开口。
虞昼千恩万谢,言多次承接先太子与魏王恩情,日后一定涌泉相报。
唐观复只叫他莫说此话,先去治病救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