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时节,朝堂因春蒐兵变而引发的骚乱惊惧逐渐平息,君臣相聚在大明宫麟德殿前,观看禁卫马球赛,场中儿郎手持球仗,策马奔驰,个个身姿矫健,勇猛非常。
场上战况愈发激烈,两队或是勒马拦截,或是挥杆击球,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唐生化因着闷热异常的天气,眸中烦闷之色越发难耐,浑身似有蚁行一般,偏偏无处着落,按捺不住升腾起一阵一阵的焦躁。
“咚——”的一声闷响,案前盛满葡萄美酒的金制高足杯被他抬手挥落在地,落地处的波斯红毯上很快洇出一团暗红血色。
远处的马球赛场战至正酣,鼓声喧嚣,喝彩冲云,众人皆被吸引,无人注意到唐生化的失态,叶秋声和李殷一左一右,悄然上前,唐生化抖着手,在二人的搀扶下离开了主位。
唐观复自然注意到了,或者说他的目光全程都跟随在叶秋声左右,一举一动看得他目眦欲裂,右手紧紧握住手中瓷盏,垂眸掩去涌动的千般情绪,动也不动。
叶秋声看着李殷捧上一颗白色蜡丸,捏碎后是枣核大小的蜜金色丹药,唐生化甚至等不及内侍送上黄酒,空口吞服,神色极度渴望痴迷,双手兀自颤抖,叶秋声见状忙递上温水,唐生化囫囵咽下丹药后,才堪堪饮了两口水。
他满足地挥了挥手,二人默默退下,走出殿外,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不等宴饮结束,唐观复饮尽盏中菖蒲酒便早早离场,向内侍告罪称,时值端午,需前往庆国公府探望外祖,以尽孝道,群臣听闻纷纷点头,赞赏不已。
霍铮见唐观复神色有异,遣走周遭仆从,祖孙二人在室内密谈良久,案几两侧,唐观复眸含急色,眉宇间凝重深沉,霍铮却是悠闲饮茶,老神在在。
唐观复劝说良久,霍铮始终不肯表态,就在唐观复心生挫败之际,霍铮猛得偏头,朝外大喝一声:“谁?”
唐观复当即起身向外追去,门外左右长廊上皆无人影,但外祖父不会无的放矢,方才书房外一定有人窥探窃听。
霍铮不紧不慢地出了书房,立在庭中阶上,很快,管事就带着护卫押着府上侍妾秦芝,带到两人跟前。
秦芝犹自喊冤,激烈挣扎,还不呵斥押着她的护卫。
“我乃四郎生母,国公爷的爱妾,你们安敢如此待我?!”只是神色间有几分藏不住的色厉内荏。
待见到一脸了然、眸藏精光的霍铮,秦芝叫屈的声音才低下去,神色怯怯又讨好地开口:“老爷,我只是好心送些茶点给您和贵客,心下一片好意,绝无半点虚假。您瞧瞧,他们竟如此以下犯上地待我,这叫我日后如何在府上立足?”
霍铮上下打量着秦芝,毫无温度的眼神扫过强装镇定的秦芝,凉凉开口:“来人,取我手令,连夜送四郎回泗州,并将他交给大郎。就说四郎如今幡然醒悟,为光大霍家门楣,决定入伍军中,无论是镇压盗贼叛乱还是清剿山匪,他都愿意一往无前,奋勇杀敌。”
“嗷!”霍铮话音刚落,秦芝尖利的嗓音哭嚎出来,“老爷,四郎他是您亲生的孩儿啊,他自小体弱多病,送进军中岂不是——”
“噤声!”秦芝话未说完,就被霍铮毫不留情打断。
威吓之下,秦芝张着嘴却没有半点声音出来,眼睛瞪得大如荔枝,白肉间夹着一点黑色果核,似乎还未听懂国公爷话中意味。
“你若是还想再见这唯一的儿子,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出去,”霍铮叹了口气,“你就当从未生养过四郎罢。”
待听完霍铮的话,她才听懂,这个男人,三两句话,就已经安排了自己儿子的命运。
秦芝眼中升起惊惧绝望,面上涕泪横流,不敢置信般,挣扎着欲上前乞求。
只是,当霍铮毫无怜惜的眼神撇过一眼,秦芝便知此事绝无半分转圜余地,悔不当初,当场昏死了过去。
霍铮摆了摆手,让管家遵照他方才的吩咐去做,点了点秦芝身后的侍女,沉声命令:“待她醒来,把我方才说的话,再给她重复一遍。”
书房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仿佛方才那场意外,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插曲,唐观复却由此窥得了外祖父戎马倥偬、官场如战场的一隅。
“你今日来此,是一时激愤还是谋划已久,是心怀社稷还是私心作祟,好好问问你自己,霍家要搭上的,可不止一个儿子。”霍铮的话直直劈在唐观复头顶。
霍铮继续开口,语重心长道:“正是因为身居高位,才更要一言一行自制克己,否则身边的人都会被你所影响,你早已不是法华寺里默默无闻的皇子了,看看沅陵王的下场,回去好好想想罢。”
唐观复自回了王府,便如失了魂魄一般,思虑重重地坐在厅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严一宽开始只当他需要休息,待天色黯淡,府内灯火通明时,唐观复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匆忙唤了陈文征来看看。
陈文征向来觉得严一宽对殿下的身体太过紧张,诊了脉后也只是觉得情志过极,气机逆乱,短时间内情绪波动所致,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一旁的严一宽和陈萱,听到他的诊断干着急。
唐观复倦怠地挥了挥手,示意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跟随陈文征走出主院,陈萱回望主院灯火明亮,缓缓开口,语气幽邃:“小叔公,我觉得殿下同之前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文征偏头好奇。
“先前见他时,或是宫中宴饮,或是公主府赏花盛会,他看起来总是浅笑安然,性情温和的样子。但在王府这段日子,我见他眉宇间总是凝着解不开的结,心事重重,原来他也有烦心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