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征还当陈萱会说出什么惊人的发现,笑着附和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人生在世,几多烦忧,上至圣人,下至黎民,谁没有烦心事!”
陈萱轻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位小叔公醉心医术,淡于人情,同他说这些确实有些为难人了。
唐生化自宗正寺呈上的名单里左挑右选,看着都不甚满意,难得生出了几分天家父子情,心下觉得自家儿子顶顶好,打回礼部着其与宗正寺慎重再择。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奏章,李殷就捧着两三本画敕的送至唐生化面前。
唐生化随手翻了一本,略过奏章内容,反倒是盯着末尾处红色的“依奏”二字,神色不明。
良久,徐徐开口:“叶舍人,你这‘依奏’二字,若不是朕实实在在没写过,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朕亲笔所批。”
叶秋声心下咯噔一声,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行至殿中,下跪开口:“臣知罪。”
“哦?何罪之有。”唐生化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不欲使中书门下各位大人看出异常,自作主张仿写陛下笔迹,此为一罪;尽管陛下授意,但代为批阅画敕更是胆大妄为,未严守臣子本分,此为二罪。臣虽忠君之心不假,行事却有悖为臣之道,请陛下治罪。”
叶秋声伏地叩首,心下忐忑,以退为进,话是这么说,但有一半把握陛下不会治罪,身为天子,任谁也不想臣下知晓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批阅奏章。
“陛下,魏王殿下正候在殿外等您宣召呢。”李殷见势不妙,出声打圆场。
“宣他进来吧。”唐生化淡淡开口,好似完全忘记殿中叶秋声还在跪拜请罪,仍未起身。
唐观复踏进殿中,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当中的叶秋声,心下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心头,一颗心仿佛被虫蚁缠紧啃噬,垂眸敛目,躬身行礼问安。
叶秋声伏在殿中,听到身侧唐观复的声音,闭目吞咽,将口中不存在的苦意深深咽下。
唐观复起身后扬起笑意,温声开口:“不知叶舍人何处惹恼了父皇?说起来,沅陵王谋逆那日,还是叶舍人在昆明池上为大伙指明了生路,救了儿臣及一众侍从,还未曾谢过她大恩。”
唐生化才想起来殿中请罪的叶秋声来,轻哼一声,“罢了,既然五郎肯为你说情,此次便饶恕于你,去忙你的吧。”
叶秋声起身行礼,“谢陛下隆恩,谢殿下美言。”
然后动作僵硬地走回书案一侧,垂眸看着案上奏章与朱笔,眸中渐渐升腾起不甘的火苗。
唐生化偏头看向唐观复,见他笑意如旧,眼神温和,才轻声叹息着开口:“你这几日若是有空暇,代朕去萧府看看萧老丞相,他虽已辞去官职,可朕现下是愈发觉得,如他一般忠义直言,又能独当一面的良臣难能可贵。他先前对你可谓鼎力支持,如今卸任了,你倒是也未曾去拜访拜访。”
唐观复听得心下讥讽不已,若自己当真去萧府拜访萧泗水,只怕第二日御史就能弹劾一个“结党不轨”的罪名出来。
不过还是装出了一副面有惭色的模样,愧疚开口:“是儿臣思虑不周了,原想着萧老在府中养病,定然喜好清净,才未曾上门拜访,有劳父皇点拨。”
“萧家家风清正,子侄们俱是芝兰玉树、朝中栋梁,想来女郎们也是蕙质兰心,贤良淑德,不会差到哪里去。你前去拜访会谈,若是遇上心仪合眼的女郎,也该考虑考虑成婚的事了。”
唐生化也是临时起意,若是五郎有中意的萧家女郎,与萧泗水君臣相得结成儿女亲家,也是美事一桩。
一句话听得在场两人皆是憺憺大动,心神剧烈跳动不安,生怕天子察觉二人之间旧情绵绵。
唐观复怔了下,低头快速瞥过一侧叶秋声方向,她依旧维持着先前垂眸不语的模样,心下顿生无限幽怨之气,也不欲在当下惹唐生化不快,只管点头应下。
叶秋声暂停了呼吸,等待着唐观复的回答,待听闻他轻松应下的语气,终于闭目掩去眼底的湿意,小心翼翼地急促呼吸不停,心下不断地安慰自己:不妨事的,早就知晓会有今日,当日断情是明智之举,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源源不断的空气吸入肺腑也无法抚平连绵不绝的痛意,叶秋声索性睁开双眼,紧紧盯着案上的奏章,一字一句在心中默念,“盖谓含宏听纳,是圣主之所难;郁抑猜嫌,是众情之所病。伏惟陛下神无滞用,鉴必穷微,愈其病而易其难,如淬锋溃疣,决防注水耳……”
唐观复是何时离开的叶秋声并不知晓,是身侧侍女推了她腰侧一把才反应过来,唐生化正盯着她,面带疑虑:“你想什么想得入神?方才唤你去送一送魏王,难得他为你说情,你倒好,杵在原地,失了神志一般。”
“陛下恕罪,臣想起王氏帖中约有七八种‘可’字的写法,一时入神,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一心奉君。”
“人臣本分,最忌讳自作聪明,一辈子的学问,你慢慢体会吧。”唐生化不欲多言,起身由李殷扶着往殿后榻上而去。
叶秋声抬手打开眼前方才读的奏章,文末落笔是位叫陆挚的御史台书令史,心中不免为他惋惜,奏章里无论是治国方略还是改革弊政,均言之有物,可惜,当今陛下并不在意。
叶秋声将奏章从头到尾再读过一遍,抬手在末尾处画上与唐生化字迹完全不同的“闻”字,放至一侧。
唐观复在偏殿处等了约一刻钟,迟迟未等来那一道期盼多日的倩影,心下自嘲一声,看着殿外郁郁葱葱的夏日盛景,无端升起些微心灰意冷,抬腿大步走入了殿外烈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