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声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尚宫在宫中多年,与殿中省尚药局应当有人相熟吧,毕竟人食五谷生百病,都会有求于医师。只需要您遣人前往尚药局,将探听到与陛下身体有关的消息传递给魏王殿下,我向您起誓,此印不会再有机会重见天日,不会再束缚任何人。”
见石蕊神色松动,叶秋声趁热打铁:“您如今已是尚宫主事,能冒险相见,可见当年承受过文贞皇后或东宫的恩情,只要您应下此事,无论将来结果如何,一旦事发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旁人。”
石蕊低头犹豫,想起了当年太液池里被捞起后,冷得瑟瑟发抖的自己,既惊慌又害怕,是路过的文贞皇后将她带回殿中,遣人烘干了她的衣物,还送了一碗葱姜水,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她送回去,只称是捡到了迷路的她,让宫中嬷嬷好生教导。
忆及旧恩,石蕊长叹一口气,看着对面殷切期盼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就当偿还那碗暖了自己半生的葱姜水吧。
石蕊走后,叶秋声后退几步瘫在座上,感觉到自己被裁红揽住轻轻拍着安抚,抬手拍了拍裁红的手臂,轻声开口:“裁红,多谢有你在。”
“我也知道暴露印鉴危险至极,可现下情形容不得我惜身自顾,但愿消息传达及时,你我能免于灾祸。”
叶秋声喃喃自语,私心里希望唐观复先前的准备能再早一些,再充分一些。
很快,再次一觉醒来就有嬷嬷负责守在叶秋声院前看守,禁止院内人员随意出入,衣物饮食俱需经过双人查验方可入内。
叶秋声在院内大发雷霆,怒斥无缘无故禁足官员有违大晋律法,质问是谁下的旨意,作出一副无可奈何、无能狂怒的样子,骂人力竭后又装模作样砸了好几个茶盏,心下实在庆幸昨日冒险一试。
二十八日清晨,楚国公王越、中书令林良烨、侍中郑卫成、宗正寺卿老陈王、魏王唐观复,另有御史台、六部官员齐齐候在立政殿外,求见陛下,看那架势,不见到唐生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殿内冯贵妃急得团团转,赵王也是无可奈何,虽然陛下有口谕由他代为监国,但他的旨意但凡下达,郑卫成着门下给事中一一有理有据地封还回去,旨意甚至出不了皇城,令人束手无策。
李殷开口解围:“下官觉得,可以请国师入宫一趟,既然合作,该是他展示诚意的时候了。再者,陛下如今口不能言,只要娘娘和殿下守口如瓶,谁又能知晓前因后果,一并归结于陛下服用丹药过量即可。娘娘以为如何?”
冯贵妃胡乱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依照李殷所言,一面请人去顺天监请神枢真人,一面请众人入殿面圣。
王越一马当先,绕过屏风就看到了榻上的唐生化,短短两三日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口眼歪斜,难以发声,整个人随意卧身榻上,榻前弥漫着一股龙脑香压也压不住的恶臭味道。
唐生化见到一众大臣,目眦欲裂,表情夸张,口中咿咿呀呀不成词句,四肢抽搐着抖动。
王越两行热泪凄然而下,又见身侧侍奉的御医并非往日里的赵仲常,当即强硬要求召御医赵仲常来为陛下诊脉,否则今日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留宿宫禁,护卫陛下。
赵仲常被传唤至立政殿前,还以为陛下这几日身体康健,免了例行诊脉,哪知竟看到陛下如今卧榻重病,口不能言,连连快步上前号脉。
一刻钟后,“陛下先前就有心肾两虚之脉象,本虚标实,血行瘀滞,应是受了刺激后,淤血与痰浊随逆乱之气上冲于脑,蒙于清窍,以致口眼歪斜,四肢麻木。”赵仲常耐心诊治过后,猜测着病因。
“可有办法医治?”林良烨急忙追问。
赵仲常犹豫着开口:“容下官与其他几位御医商议后用药,总体还是要扶正祛邪,攻补兼施,先请医佐代为施针。”
殿内除了赵仲常几人轻声商议外,便是唐生化的喘息声,夹杂着浓痰在喉管里的呼吸,一声一声折磨着众人,连身侧的冯贵妃,也随着他的呼吸,心悬在喉间。
“李……叶……”
唐生化咬紧牙关,自喉间生生挤出两个字,面目狰狞的模样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
“父皇,已遵照您的口谕将叶舍人禁足在内舍,您放心,不会再有人擅自画敕。”赵王唐遇忙遮挡在榻前,补充道。
唐观复见状同样扑在榻前,神色欲泣:“父皇,我是五郎啊父皇,您有何吩咐?我还记得,您先前同我说叶舍人虽行事逾矩但忠心不二,现下诸位朝中砥柱均在场,您若是允她继续做御前舍人,就眨一眨眼。”
赵王属实没料到,魏王这泫然欲泣的模样,一通孝心可嘉的哭诉下来,竟只为恢复叶舍人自由身,但转念一想,只怕叶舍人早就暗中投靠了魏王。
唐生化闻言,控制着面部肌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神色急切。
李殷冷冷看着榻前父子二人的互动,若有所思。
唐观复抬手拉林良烨上前,目露恳切:“林大人,叶舍人乃是您尚书省下属官员,不如由您亲自与父皇再确认一次。”
林良烨硬着头皮,在赵王与魏王的双重施压下,依照唐观复所言,与榻上陛下再次确认,确实是准予叶秋声解除禁足,御前来往自由。
谁知这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无量天尊,经贫道夜观天象,叶舍人身上凤鸟天命已尽数散去,完成了她拱卫帝星的使命,该是顺应天道,远离陛下。”
楚国公闻言大怒:“依照国师所言,先前天命加身时应册封叶舍人为皇后,如今天命散去便要远离陛下,怎么,我朝中宫废立竟如儿戏一般吗?你究竟是借着所谓天象蒙蔽陛下,妖言惑众,还是心怀叵测,另有图谋?”
“国公爷,您深受陛下信重,贫道也同样与陛下一同修行多年,如此说来,岂不是陛下也是纵容贫道妖言惑众的元凶?”陈枣巧舌如簧,一番辩驳直接将原因归结于榻上的陛下。
楚国公气得火冒三丈,却始终无法开口承认陈枣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