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了六月里,热气蒸腾,潮湿闷热,朝中同样纷乱无序,令人无法静下心来。
那日众臣发现唐生化可以通过眨眼示意后,最后众人商议后,再请示过天子,解除了赵王唐遇的监国之权,由中书舍人和门下侍郎每日就紧要国事轮流前往立政殿请示唐生化。
叶秋声一面忧心石尚宫是否将有关龙体重疾的脉案记录送了出去,一面每日看着中书门下的官员们躬身候在榻前,依照唐生化艰难地眨眼发号施令。
说来也是可笑,昔日求仙问道以致皇权旁落的圣人天子,居然在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的情形下,依旧不肯指派皇子监国,哪怕只余一双眼睛,也要紧紧死盯着帝国的权柄,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仿佛传说中拼着性命守着物华天宝的贪婪猛兽。
如此七八日后,随着唐生化能一字一句,蹦出单音节的字节时,叶秋声也通过察言观色,将唐生化的心思猜出个七七八八。
“陛下的意思是无论是再立东宫还是皇子监国均搁置再议,勿要再提。”
“唔。”唐生化自喉间发出一声肯定。
“刘相,陛下的意思是此事就依田侍郎奏章所言,据实照办即可。”
唐生化艰难地点了点头,抽着眼看向右相刘仆射,刘肖神色委顿,不敢再言。
“魏给事,陛下好奇,您为何封还这道擢升周丛为雍州府少尹的诏令?”
郑卫成上前一步,“陛下,‘封奏不便之制敕,驳正违理之刑狱’乃是给事中职责所在,雍州府辖长安、万年两京县及二十余余畿县,京畿要地,干系重大,少尹虽不如府尹那般需要尚书省任职经历,也绝非禁卫中郎将所能胜任。周将军尽忠职守,勇猛杀敌,陛下嘉奖赐赏乃是常情,但少尹一职,实在不宜如此草率。”
叶秋声看过唐生化神色,清了清嗓子,传达天子的示意:“陛下的意思是,他就要明明白白地嘉奖忠心能干之人,周将军舍命斩杀叛逆,为众人拖延时间,忠义无双,堪为公侯。故,还请郑侍中钤印。”
“尔一介女流,竟敢借陛下之口,参议国事,当真放肆!”有一给事中张口大声呵斥。
叶秋声躬身退至一侧,那人犹面色嫌恶,满脸不屑,却正正对上神色不虞的唐生化,急急叩首请罪。
午后叶秋声前往舍人院,却不知郑卫成如何说服了天子,以为了使周将军安心养伤,免于案牍分神为由,此诏令暂且搁置。
待五月月底,叶秋岳大婚前,叶秋声以内舍人的名义送去祝贺,一并附上贺词文书。
只是不知是混在奏折里区分的小吏没留意,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总之,大婚那日,竟是以宫中的名义派遣了内侍到场,送上贺礼,唱诵贺词。
外人看着是天家恩宠无上荣光,但叶家与高家长辈心中俱是喜忧参半,忐忑不已,新人叶秋岳和高芳菲夫妇也是一脸茫然。
那内侍宣读完贺词,一脸喜色地恭贺过两家及新人,不似作伪,杜氏遣人送上喜盒,内侍才慢悠悠地转身回宫交差,宾客也只当做君恩浩荡、体恤臣下的插曲。
唐观复看完全程却皱起了眉头,心中担忧不已,开始反省起来:解了叶秋声的禁足,是不是将她推向了漩涡更深处,从而使得她在宫中的处境更为艰难?
临近小暑,季夏时节,雨热同期,午后常有雷暴天气,雷鸣电闪,狂风大作,伴随着暴雨如注或冰雹砸下,很快又万里无云,消散无踪。
唐观复在东宫祭祀过豫明太子后,骑马赶到城郊村尾的一处农家时,正逢天不作美,风雨大作,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他也不心急,命秦奋在瓦房内起了火堆,慢悠悠烘烤起随身衣物。
经过两个月如熬鹰一般的心理战术,借着沅陵王谋反之乱被秦奋掳走的承恩伯郑充,已经过了战战兢兢惊惧不已,稍微风吹草动便绷紧神经的阶段,如今满目灰败,双目无神,毫无反抗逃跑的意思。
衣袍烘干时,屋外云散日出,炎炎烈日拼命蒸腾着方才被打湿的田地和积了水的水洼。
唐观复理了理烘干的衣袍,悠悠站在郑充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郑充被被牢牢绑缚在房中梁柱上,耷拉的眼皮遮不住他上挑的眼神,看过一眼后,认出是魏王,神色有丝丝松动,很快就垂眼偏头看着角落处凌乱的麦秆。
“不好奇嘛,承恩伯,本王千辛万苦将你掳来此地,可不是为了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唐观复面上笑得和煦,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承恩伯充耳不闻,仿佛室内仅他一人一般,完全无视了唐观复。
见郑充突然硬气了起来,唐观复好整以暇猜测:“法华寺那个刺客是你指使的吧,事后也是你派人将他在狱中灭口。听闻我要回京便迫不及待地下手,你在怕什么呢,嗯?”
郑充扯了扯唇角,盯着角落但眼神放空:“殿下不都从我那逆女口中得知真相了吗?”
“那么承恩伯,你是从哪里生出的熊心豹子胆,竟敢冒着诛杀九族的风险,去毒害东宫呢?”唐观复出言喝道。
郑充终于将目光移回眼前的魏王身上,与当年豫明太子如出一辙的气质,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
良久,低头看着地上的土尘,喃喃自语重复道:“是啊,凝华与先太子两情相悦,我即将成为东宫岳丈,为什么要冒着诛杀九族的危险去毒害太子呢?”
他将目光移回唐观复身上,轻嗤两声,目光如刀般锋利:“自然是有人授意!”
唐观复几步上前紧紧攥着郑充的前襟,几乎将人整个提起来,咬牙切齿道:“是谁!”
“哈哈哈……咳咳……枉你如此大费周章,一路追查,距离真相一步之遥时,你竟然怕了哈哈哈……”
“这不可能!”唐观复眸中惊诧、无措、不可置信与痛意齐齐闪过。
“……有什么不可能,我父亲年纪轻轻,救驾而亡,就只换来区区一个承恩伯爵位,天家凉薄,向来如此,而你的父亲,当今天子,更是其中佼佼者。”
“是他在三清殿中,似笑非笑地提起太子锐意进取,英武不凡,远胜于他当年,也是他太子薨逝后,将凝华送回府中抹去了一切痕迹,不然你以为区区伯府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