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贪图荣华富贵会错了意,那是大哥,他不会如此罔顾人伦。”唐观复无法接受郑充的说法,急急辩解道。
“是吗?看来殿下完全不了解你的父亲呀,他视皇位权柄如禁脔一般,绝不容忍任何人染指,看似修道问仙,追求长生,也不过是借着国师收拢君权,打压权臣,偏偏还想要个好名声,哈哈哈,人人都只是他手中使得顺畅的刀罢了,你也不会例外。”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留着承恩伯府呢?”
“自然是因为,每每看到我,他就能想起除去太子、大权在握的痛快。他的皇位来自于冯太后施舍,好容易熬死了冯太后,又多了一个东宫,费力除去后,怎能不沾沾自喜、反复回味?”
郑充面有得色,大仇得报一般继续补充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怀疑已经种下,你们父子也难逃自相残杀,这就是报应!”
唐观复怔在原地,久久不言。
叶秋声睡在榻上,脑中想着明日要处理的折子,尽管夜已经很深了,依旧毫无困意。
想起白日里在立政殿时,脑中闪过一片空白,只想沉沉睡去的片刻,翻了个身,心下燥热,将薄被推到身侧仅用一角盖住腰腹部,闭眼努力进入睡梦。
却隐约听到外间有脚步声,睁眼迟疑着开口:“裁红,是你吗?”
无人应声。
“雾风?”
依旧无人应声。
可能是太累了产生了幻听吧,叶秋声心下安慰自己。
片刻后,脑中依旧觉得外间似是有声音窸窸窣窣,叶秋声掀了薄被,下榻跻着鞋走到外间,手持灯烛在室内转了一圈,没有人影,反而吵醒了沉睡的裁红。
“小姐,您找什么?”裁红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困意。
“没什么,你快睡吧。”
叶秋声吹熄了烛火,待眼睛适应黑夜后,借着窗外月光回到了榻上,闭眼作入睡状,至于何时睡着的,大约自己也记不得。
许是天热惹人倦怠,叶秋声告了半日假,午后沉沉睡去,被裁红焦急唤醒时睡眼惺忪,还当出了什么大事。
裁红眸含担忧,柔声建议道:“小姐,我方才唤了你许久,这几日你夜里都睡不安稳,白日里又时常困顿,咱们请司药女官诊个脉好不好?”
“嗯,你先去沏壶茶来,让我想想。”
叶秋声心下迟疑不定,再迟钝也感觉到不对了,因公劳神吗,不太像,患病中毒的可能更大一些,若是患病还好一些,可若是中毒,是谁通过什么方式下毒的,这个毒只针对自己吗?
食饮?不对,晨昏和裁红她们一样在内舍用膳,午膳在立政殿更不可能;贴身衣物?都是裁红在打理可能性不大,那能是什么呢?
叶秋声闭目细想,脑中很快又闪过一片空白,有倦意自四肢百骸涌上,裁红塞了杯有些烫的热茶进手里,叶秋声才回过神来。
司药女官对这种白日嗜睡的情形倒是比较熟悉,通常有孕的妇人在前三个月会格外嗜睡,但对像叶秋声这般还有夜里难眠、凭空产生幻听的症状也无能为力,毕竟尚食局主要还是负责后宫妃嫔的疾病诊治,对疑难杂症并不擅长。
送走了女官,裁红拉着叶秋声的手,低声劝道:“小姐,不如问问尚药局的御医吧。”
“裁红,你说,会是谁,通过什么方式下毒呢?”
叶秋声喃喃自语,心下直觉约莫是中毒了,然后交待裁红:“这几日你留心些雾风,先从身边的人查起吧。”
果然,次日请尚药局的医佐号过脉后,医佐也很是奇怪,表示脉象摸着与常人无异,但症状却像是心肾不交,情志失调,叶秋声心里打了个突,这话听着似曾相识。
立政殿照旧在六月末收到了唐观复欲前往皇陵祭拜文贞皇后和豫明太子的陈情表,字字句句感人肺腑。
叶秋声看过后,迟迟未能下笔,良久,才用朱笔批示“准,节哀”。
收笔后她如梦初醒,这不该是陛下会有的态度,只好将错就错,塞回一堆奏章里。
折子送回唐观复手里,瞥过一眼奏表后,顿了下,他认出了叶秋声的笔迹。
“节哀”二字,完全是出于她对自己的担忧,而非皇帝对臣子的体恤,父亲对孩子的宽慰。
唐观复七月初便动身前往皇陵,来立政殿辞别唐生化时,叶秋声正手执朱笔,在唐生化含糊不清的“嗯啊”示意声中画敕,一声一声,短促又嘶哑,听得唐观复暗暗下定决心。
“陛下的意思是,魏王殿下恪守孝道,哀思不减,乃是人子典范,但为人臣子,该化追思为责任,承其风骨,以慰逝者。”
叶秋声依照唐生化的意思,说得更为委婉和妥帖。
唐观复自然是躬身受教,再三谢恩。
踏出殿外,日光灼灼,他偏要选在无遮挡处冒着烈日快步疾走,心下不安和激荡交织不停:秋声看起来更憔悴了,她究竟是怎么了?而我的父皇,如你所愿,我会好好告慰母亲和兄长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