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先后赶到立政殿,才一入殿,赵王唐遇就被禁卫五花大绑缚了起来。
周丛在宫门前争取的时间,足够唐观复控制住皇城内局面,楚国公欲上前辩驳,内外禁卫虎视眈眈,白刃寒光之下,他也无可奈何。
一早便躲起来的内侍,磕磕巴巴地向几位重臣讲述了今夜发生的变故。
今夜子时刚过,冯贵妃就带人闯进立政殿,反抗的内侍宫女都被打晕或绑了起来,贵妃命人将带来的黑色补药喂给陛下,殿内无人敢拦。
陛下惊醒后无力抵抗,用了药昏死过去。
再后来,叶舍人也被绑到了立政殿,冯贵妃逼着她伪造遗诏,不等遗诏写完,殿外灯火渐近,接着传来了兵刃相接声,再后来就是魏王带人闯进了殿中。
“冯贵妃鸩杀天子,谋逆大罪,十恶不赦,本王带兵入宫救驾,而赵王殿下……”
唐观复抬手一指,“谋逆罪人的儿子,完全有可能是主谋之人,本王将他绑起来,以防他暴起伤人,不过分吧?”
“伪造的遗诏就在案上,好在我救驾及时,还未用印,诸位大人,不妨上前看看这弑君谋逆之人的罪证。”
唐遇挣扎不止,当即大声驳斥:“你血口喷人,姓叶的只怕早就暗中投靠了你,分明是你让她伪造遗诏,嫁祸于我!”
唐观复站在榻前,居高临下看着榻上的唐生化,眼中情绪流转,最后归于平静。
“父皇如今一息尚存,犹有神志,不如几位大人推举一人近前来,等御医前来诊治,一起看看,父皇口中是否有毒药残留。”
“哼,你如何能确定是母妃下令鸩杀父皇?说不定是你与叶氏,二人狼狈为奸,设局陷害?你竟敢带兵入宫,杀了殿外守卫,分明就是想杀父夺位?!”
唐遇接连开口反驳,口吐诛心之言。
室内烛火昏暗,映在明晃晃的刀剑上,令人心生寒意,隐隐还回荡着赵王指控的回响。
“你说的也有道理。”
唐观复简直忍不住为唐遇的口才拍手叫好,“那就着御医无论用何种办法,唤醒父皇,不知三哥,可敢自证?”
此番言论,让唐遇骑虎难下,若是反驳,岂不是坐实了唐观复的谋逆指控,他不见棺材不落泪,梗着脖颈,应了下来。
赵仲常再三向殿中几人说明,可以试试强行唤醒陛下,但此举类似回光返照,清醒后,天子很快就会进入弥留之际,时日无多。
曾经王朝尊贵无上的天子,在两个儿子争权夺位的当下,沦为赌注。
在朝堂重臣的见证下,提前将他最后一点残余的生命之火,一一燃尽,而殿中,没有人出言喝止,大势已去。
赵仲常开了虎狼猛药,辅以头、胸部针灸之术。
很快,唐生化眼皮打着颤睁开,口中咿呀不止。
榻前的唐观复好整以暇,不远处,唐遇面有急色,欲三两步上前,但被拦下。
“陛下,您遭逢此难,乃是臣子之耻呀,哇啊啊啊。”
楚国公王越当先一步,伏在榻前,口中呜咽,涕泪直下。
“陛下,如今赵王与魏王相争,为京城安宁,社稷平稳,臣等不得已为之,向您请罪!”
郑卫成伏地大拜,而后膝行数步至榻前,“如今甲兵在外,刀剑无眼,臣斗胆问您一句,今夜逼您饮下毒酒的,究竟是冯贵妃还是叶舍人?”
王越上前将唔唔不止的唐生化扶起,天子的不甘的眼神,透过浑浊的眼,昏黄的灯,看着远处站立的两个儿子。
灯火跳跃不止,映着殿内帘帐无风自动,唐生化甚至扯不动嘴角肌肉,他用尽力气,抬起枯瘦的右手,伸手抖着指向了赵王方向,目露凶光。
“逆子。”他喉中气息如断绝一般,缓缓挤出了二字。
郑卫成闭目再拜,看清形势,亦泣不成声:“陛下,您膝下成年皇子如今仅魏王殿下一人,元后嫡子,可否为承继之君,延我大晋国祚,请您示下。”
唐生化的眼睛,僵硬灰白,缓缓移至不远处的儿子身上。
唐观复身着甲胄,不动声色。
隔着烛火,唐生化恍然发觉,眼前的少年,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十几年前的东宫,挟着初掌权柄的昂扬斗志,冲向自己。
只是当时,他尚有应对之法,如今,时光已然抛弃了自己。
唐观复对视上他的目光,寒凉如夜,开口的语气,却极为热切激动:“父皇,我承兄长之志,了母后心愿,您该高兴呀。”
生机渐灭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太久,天子困顿地眨了眨眼,歪头栽进了楚国公怀里。
“赵御医,我看父皇仍有求生之志,可否用参汤续之?”
唐观复是询问的语气,但众人皆知,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天子亲自指控,赵王无可辩驳,几人相携离开时,郑卫成停下脚步,向唐观复躬身一拜。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烦请殿下为臣解惑。今日乃文贞皇后忌辰,按照行程,您应在皇陵祭拜,为何会出现在京城,又恰逢冯贵妃欲鸩杀天子,您率兵入宫救驾,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看着面前为国事操劳、花甲之年还要半夜入宫的郑卫成,尽管他提出质疑,唐观复难得缓了缓神色,伸手将人扶起。
“你问本王为何会在此处,那自然是……”
唐观复侧过半身,目光远远投向殿外禁卫林立的方向,“母后托梦了!她与父皇年少夫妻,伉俪情深,泉下有灵,不忍父皇遭此劫难,故而托梦于我。”
面上温和的神色一如之前,轻声询问:“不知此番解释,能否说服郑侍中?”
郑卫成神色呆滞几息,不敢相信魏王竟这般敷衍扯谎,但不论信与不信,也只能躬身再拜,转身离开。
冯贵妃、赵王毒杀天子,涉嫌谋逆,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大狱,听候发落。
众人离去,大势已定,叶秋声回到殿中,双手自秦奋腰间抽出长刀,拖着刀走到李殷身前。
刀刃划在殿中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拖拉声,她却恍若未闻。
抬手将刀横在李殷脖颈前,叶秋声双眸混沌,心脏慌乱颤动不止,沉声质问:“说,你下的什么毒?”
李殷原本谨小慎微的神色,在听到叶秋声的质问后,慢慢转为一脸无辜,很快,他唇边扬起笑容,越张越大,仰头狂放笑出声,两侧护卫几乎制不住他。
突然,他突然暴起,奋力挣开左右护卫。
唐观复见状,快速将叶秋声揽至一侧。
谁知李殷挣脱后,并未伤人,而是直直撞上了叶秋声手中的白刃。
他喉间顿时鲜血喷流,溅了叶秋声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