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鼻、视线几乎全被遮住,隔着一片血幕,叶秋声在唐观复怀里,看着李殷的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前,他面上,甚至还带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此情此景,激得叶秋声浑身一抖,“咣当——”一声,手中长刀掉落在地。
血液“滴滴答答”,沿着面庞流下,血腥味涌入鼻腔,叶秋声几欲呕吐。
僵硬地抬头,眼前的唐观复是红的,偏头看向殿内也是红的,整个世界,一片血红。
鼻腔的味道令人窒息,几近发疯,叶秋声张开嘴巴,大口呼吸。
唐观复抬手抹去她面上血迹,轻声安抚:“你先别说话,我先送你回住处安置,好不好?”
叶秋声偏头看了一眼天子的方向,迟疑着点了点头。
内舍里,裁红、雾风将人从头到脚洗了三遍,才堪堪将血腥味洗去。
绞干头发时,裁红摸着叶秋声的发尾,似乎不如之前那般柔软光滑。
但见她神色呆滞,没有再追问,只低声道:“您今夜受惊了,歇会吧,婢子就在这守着。”
叶秋声闻言,拍了拍裁红的手,知晓她是心下自责,内侍来抓人时,也没料到叶秋声就在院内,所以动作很快,等裁红惊醒追出院子,一行人早已不知去向。
“冯贵妃既然谋逆,定是早有准备,不怪你,莫多想。”
叶秋声哑声宽慰,“你也辛苦,去睡吧,留盏灯火就行。”
裁红还是执拗地倚在榻下,叶秋声无奈,往榻内移了移,示意裁红歇在榻尾。
室内一灯如豆,照亮方寸之间,窗边月色投落在室内青石板上,清凉如水,叶秋声侧卧难眠,出声轻唤道:“裁红?”
榻尾的裁红没有出声,应是已经沉沉睡去。
“我觉得血腥味还在。”叶秋声喃喃道。
次日叶秋声到达立政殿时,殿前朱红石阶上的血迹已经冲刷干净,只是她觉着,空气里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还在。
殿内已经恢复如初,多了好些新面孔,敛眉垂首在殿内静候,偶尔走动间也是轻手轻脚。
扫过一眼新换上的明黄色万字纹帷幔,叶秋声喉间一紧,昨夜胸腔挤压窒息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今日出门前,裁红称紫红色勒痕很是显眼,上了膏药,有淡淡的草药清香。
有个眼熟的宫女正往多足带盖瑞兽鎏金香炉里添香丸,叶秋声驻足停留片刻。
那宫女抬头时,看清了叶秋声面容,怔愣了一瞬,很快遮掩过去福身行礼。
“我见过你,你叫芳甸,擅制香。”
叶秋声主动开口,声音低哑,接着询问道:“你方才往香炉里投的什么香,闻起来似乎与先前殿内的龙脑香不同。”
芳甸没料到叶秋声直接点破,开口解释:“回舍人,婢子晨起后接少监令,今后在立政殿内侍奉,掌殿庭张设、灯烛事务。方才放的是龙脑、麝香和甲香所制香丸,先前是香粉,故而闻起来有些微的差异。”
叶秋声想起以前在法华寺集市,被人哄骗买了高价的香丸,笑了笑,“香丸是你自制的,还是先前宫中库存?”
“回舍人,是宫中库存。”
叶秋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今日立政殿内既没有朝臣前来请示,也没有唐生化自喉管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格外安静。
榻上的天子面带黄绿死气,赵仲常前来请脉,叶秋声让开榻前位置,在殿内四处走动,边上下逡巡边思考:案前,屏风还是书架上的典籍,毒物还在殿内吗?
如果天子和自己都中毒了,那么毒物很大可能就在立政殿内,长期地、悄无声息地侵染了身体,只是殿内这么大,李殷会是通过什么方式下毒的呢?
其实昨夜之前,自己并不确定李殷就是下毒之人,原本也只是借着他被制住的机会试探一下,可他接下来的表情和举动,才让叶秋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赵仲常今日诊脉格外细致,抬手写药方时,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依照症状又减了两味药,交给药童。
殿外廊下,赵仲常出声宽慰叶秋声:“昨夜你也是威逼之下才会伪造遗诏,魏王殿下瞧着是非分明,且放宽心,应当不会降罪于你。”
正打算与叶秋声细细说说她的情况,遥遥看到魏王领头,带着一众朝臣往立政殿而来。
叶秋声自然也看到了,开口谢过赵仲常好意,两人又都折返回立政殿内,各司其职。
当下的情形也没有什么好再争论的,魏王乃先后嫡子血脉,先太子亲自教养,能夜半闯入宫禁当中救驾,本身就已经能说明现下的局势。
朝中重臣要么如郑侍中一般,言称陛下昏迷不醒,然国事不可荒废,请魏王以万民为重,代为行使监国之权,要么如安定侯一般沉默不语。
一些出言反对的大臣,在听闻昨夜冯贵妃欲鸩杀天子、赵王疑似同谋,而魏王率兵救驾的事后,也纷纷偃旗息鼓。
后宫里的九皇子、十皇子尚且不到十二岁,十一皇子更还是襁褓里的婴孩,若非利益相关者,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选。
待殿内只剩唐观复和几位近亲宗室后,赵仲常委婉的陈述,天命难违,陛下龙体已伤根基,远非药石可及,言外之意便是让众人准备身后之事。
唐观复要处理国事,皇子们又皆未成年,他便下令年幼的皇子们晨昏奉药、尽人子之孝即可,另外择后宫无子的妃嫔,左右侍疾。
今日的奏章送达时比平日晚了些,叶秋声见众人还在榻前悄声说话,兀自回到案前,依照平日里的旧例,涂改贴黄。
宫内消息灵通的宫女内侍,得知皇城内日月已换,能被安排来立政殿内侍奉的,总有那么两三人跃跃欲试,想要博个另眼相看。
身后新面孔的内侍,见叶秋声自顾自坐在案前翻阅奏章,轻咳两声。
叶秋声只当他身体抱恙,特意批了假,令他回去休息一日。
那内侍摇头谢绝了她的好意,躬身上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醒道:“叶舍人,如今天子病重,魏王监国,一切朝堂政务,还需请示过殿下,再听令行事。”
叶秋声笔尖一顿,点头附和道:“公公言之有理,是我考虑不周。”
说罢放下手中奏章,起身向唐观复行礼:“还请殿下恕罪。”
殿内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想要看看,这位大权初握的监国皇子,会如何对待即将崩逝的天子,遗留下的旧臣。
唐观复神情未变,耐心解释道:“无妨,本王只是暂时监国,一切还是遵循父皇的旧例。”
待殿内议事结束后,唐观复唤了殿内属官上前,低声交代两句。
不消片刻,那已经在脑海里幻想自己平步青云的内侍,就被带离了立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