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征当然没来得及将叶秋声的病情告知唐观复，因为凌晨时分，就传来陛下病危的消息，打断了二人交谈，唐观复急急前往立政殿天子榻前。

承泰二十五年七月十六日，丑时过，天子唐生化在太极宫立政殿内龙驭宾天，山陵崩而天下缟素，由中书令林良烨当场宣读大行皇帝遗诏：朕恪守祖业，未敢懈怠，如今自觉时日已到，归于上天，故由元后嫡子唐观复继承大统，楚国公王越、中书令林良烨为辅政大臣，一应丧事从简，各州官员不得擅离值守，回京奔丧云云。

天大亮后，大行皇帝灵前，有朝臣上言，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新皇陛下以国事为重，尽早登基，承袭祖业，以定民心。

唐观复身穿丧服，神色哀伤，自言德薄，心怀惶恐，群臣再三恳请劝说，才正式在灵前宣布继位，百官齐齐下跪拜见新帝。

叶秋声再次睁眼醒来，隐约觉得自己睡得很沉很香，好像睡了好久，也没有噩梦惊扰，坐起身后，环视四周，神色茫然，满目陌生。

床榻帐幔，还有室内布局，并非自己在内舍的住所，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开口轻声唤道：“裁红？”

裁红急急奔至榻前，喜极而泣，口中喋喋不休关怀道：“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饿不饿？要不要喝口水？哎呀，我还是先让人将您醒了的消息回禀陛下。”

叶秋声看榻前的裁红一身素服，心下打了个突，“陛下驾崩了？”

裁红拢了靠枕在叶秋声身后，递上一盏温水，又在殿外吩咐了几声，才回到榻前将这两日的情形细细说给叶秋声听。

听到唐观复继位，叶秋声喝水的动作顿住，停了几息后，才低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裁红接过叶秋声递回来的水杯，看她听闻魏王继位的消息后并未追问细节，上前后小心翼翼开口解释：“您睡了整整一天两夜，今日已经是十七日了，新皇陛下昨日上午灵前继位，午后就命人将昏睡中的您移出了内舍，搬进了大吉殿。”

“原先大吉殿内的公务文书呢？”

叶秋声依稀记得，当时唐观复让人把立政殿内的文书搬到了大吉殿，自己现在住在大吉殿，他还在大吉殿处理朝务？

“大部分搬去了万春殿，但陛下这两日还是会来大吉殿看您，我方才已经让人去告知陛下您醒了，还有请陈先生和赵御医来诊脉。”

裁红停了停，看着叶秋声的神色并未轻松开怀，抚了抚她的长发，补充道：“小姐，您昏睡期间，陛下的关切不似作伪，他如今已非昔日身份，您也为自己想想。”

简单用了些清淡的膳食，裁红扶着叶秋声起身，四处走走。

叶秋声低头看了看裁红选的素色齐腰襦裙，外加了一层麻衣，有些感慨：“我似乎，很久没有穿过长裙了，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两人都明白这话中的意味，同男子一般穿着圆领袍，尽可能地抹去女子的身份特征限制，才能去在朝堂立足，处理公务，避开议论，降低承宠的可能。

“你的汤药让叶舍人昏睡了这么久！看到陛下眼底的青灰跟眼内的血丝了吗？”殿外传来赵仲常的声音。

“你的药丸也只是缓解心悸啊，于解毒毫无用处，治标不治本，掩耳盗铃。”陈文征出言反驳。

“如今尚不知所中何毒，当以缓解心悸为先。”赵仲常依旧坚持己见，转头见叶秋声自殿内走出来，当即换了副和气的神色，开口问道：“叶舍人醒了，感觉如何？”

“赵御医、陈先生，有劳您二位了。我感觉还好，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叶秋声温声开口致谢。

两人相继为叶秋声诊过脉，赵仲常神色为难，陈文征眉头皱起，开门见山问道：“叶小姐，你既知晓自己身中奇毒，可知是何毒物？”

叶秋声收回手，抚着袖口的莲花卷草纹样，垂眸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毒药应该是下在了立政殿里。”

赵仲常和陈文征对视一眼，大行皇帝停灵在两仪殿，新皇暂时住在万春殿，立政殿正好空了出来，可以趁机去细细搜查一番。

另外还有一件事压在赵仲常心头，大行皇帝的脉案自三年前便有了中毒的迹象，当时大行皇帝年老体衰，五脏六腑受损，生老病死乃是天道，所以几位御医均未发现异常。

只是如今看来，与叶舍人的脉象极为相似，只是从脉象看，大行皇帝已中毒三年，症状及脉象还能瞒过御医，为何叶舍人中毒时间不足一年，但症状更为离奇呢。

唐观复身着丧服赶到大吉殿时，赵仲常和陈文征这两位医术精湛的大夫，正在根据叶秋声的脉象和症状大致猜测是何种毒药，二人在解毒一事上倒是能达成一致：欲解毒，须得了解所中何毒，搜寻立政殿内的情况是刻不容缓，祈祷最好能找到尚在殿内的毒药。

叶秋声坐在一侧，偏头静静听着二人猜测，尽管面上挂着清浅的笑意，眸中却忧虑重重。

内侍未开口唱报，唐观复行至殿内，三人才惊觉，起身行礼，内侍朝两位大夫使过眼色后，很快殿内仅剩叶秋声与唐观复二人对望。

叶秋声面色苍白，黑眸清亮依旧，一身素服衬得人杳渺幽邃如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