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观复眼下青灰,双目遍布血丝,看起来也是两三日几未合眼。
两人看着彼此,叶秋声眼角渐渐沾染湿意,唐观复眸中盛满担忧与安抚。
良久,唐观复眸中毫无征兆地淌下一行清泪,眸中担忧不减,更添依恋:“秋声,我只有你了。”
叶秋声闻言,长袖下的指尖抖了一抖,上前两步,抬手抚了抚唐观复身上的粗麻布丧服,面上挤出笑意来,故作轻松问道:“你初登大位,怎么不在灵前多守一会?”
唐观复抬手自然地握住叶秋声的手,心止不住地往下沉,明明殿外蝉鸣声不绝于耳,暑气难耐,手心里叶秋声的体温却是冰凉。
但他面上不显,牵着叶秋声落座后才温声开口:“你睡了许久没有醒来,我很是忧心,听闻你醒来便急急赶来想见你。”
唐观复左手拇指摩挲着掌心里叶秋声的手背,低头克制着心头的难过和慌张,抬头偏头向左侧的叶秋声温柔一笑,柔声压低了嗓音开口:“秋声,你先前白日嗜睡、夜里浅眠,还有心悸多梦的症状,可能是中毒了,你知道吗?”
叶秋声闻言垂眸,闭目掩去情绪,感受着唐观复掌心轻微的热意和汗意,还有右手手背上唐观复愈加慌乱的摩挲动作,试图抽回手来。
无奈唐观复察觉到她的动作,紧紧握在掌心里不肯放手。
“是,我知道。”叶秋声索性开口承认,双目看向唐观复的眼睛。
果然,唐观复的眼中闪过痛意和受伤的神色,眼眶耷拉着红了一圈,眼角有亮亮的湿意,整个人朝叶秋声方向倾着,无助又委屈地开口控诉:“你何苦要瞒着我呢,秋声。”
叶秋声无言以对,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解释。
是说自己也是刚发现身中奇毒不久,并且大行皇帝生前可能也中了此毒,而此毒潜伏已久连奉御之首的赵仲常也瞒了过去,还是说李殷已死线索中断,若立政殿内无法找到毒药,恐怕解毒无望,以上这些话,要自己如何说出口呢?
良久,叶秋声叹了口气,转移重点:“时安,先前我人在御前,多有掣肘,许多事也只能靠猜测,还是先问过赵御医和陈先生他们再作打算,好吗?”
听完二人之前诊脉的结果和猜测,最后唐观复吩咐由赵仲常去整理大行皇帝脉案及用药,留意立政殿内御前侍奉的其他人是否有过类似症状,至于陈文征,除了由他去立政殿内寻找毒物外,暂时先用他的药方来保证叶秋声夜间能入睡安眠,但万万不可再出现此次沉睡太久不醒的情形。
赵仲常躬身退下时,眼神很快扫过桌上陛下紧紧握着叶舍人手的动作,又忆起方才新帝问起叶舍人脉象全程紧张关切的口吻和模样,心下疑窦渐起,也不知当今陛下是更关心先帝脉案,还是这位叶舍人的身体。
唐观复唤了裁红近前,一一问过叶秋声最近几月的饮食作息,这才得知她入宫后时常临帖誊写文书至夜半时分,白日里候在御前,或将呈上来的奏折念给先帝,或是依照圣意帖黄画敕,又要时常往返立政殿和舍人院,加上中毒后少眠多梦,说是呕心沥血、煎熬寿数也毫不为过。
叶秋声朝裁红摇了摇头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开口解释道:“内舍人职责所在,我也只是为了更快更好地适应,是有些操之过急,但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如果不是中毒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
唐观复从裁红开口皱起的眉头就没散开过,听完叶秋声解释神色更是毫不赞同,但还是温声开口与叶秋声商量:“如今你身体抱恙,还是好生休养为先,内舍人的事务先停一停,待查明毒物制出解药,你恢复如初后再处理也不迟,好不好?”
叶秋声看着唐观复眸中明明快要溢出的担忧关怀,不知为何,心下却是止不住的失落涩然,扯起嘴角以谈笑的口吻试探:“时安,你是以新帝的身份下令,抑或,只是单纯问询我的想法?”
唐观复神色顿住,感受着自己掌心里冰凉的温度,紧紧握住,好将源源不断的热意传至叶秋声身上,他神色温柔,疑惑不解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叶秋声也不欲探究他究竟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解,垂眸看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轻笑着开口:“如果是陛下的口谕,那下臣,自然是领旨谢恩。”
一时无话,殿内二人间气氛沉闷静寂,无人上前解围。
良久,御前内侍曹不言躬身上前,轻声禀告:“陛下,安定侯周济求见,此刻正候在万春殿外。”
叶秋声抬眼瞥了眼内侍曹不言,年纪看起来三十左右,神色柔和内敛,并非魏王府旧人,也未曾在宫内见过,也不知唐观复自何处寻来的。
唐观复起身后侧身弯腰,额角贴着叶秋声额头,轻轻蹭了蹭,附耳叹息一声:“秋声,虽身份有异,我心不改,你安心休养,来日方长。”
又朝叶秋声晃了晃交握的十指,开口轻笑:“我先去见安定侯,待两仪殿守灵一结束,我就来看你。”
叶秋声原本打算婉拒他的心意,抬眼看到唐观复眼下的青灰色,鬼使神差应下一句“好”。
唐观复闻言弯了弯眼眸,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松手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