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萱跟在陈文征身后,看着宫内寥寥无几的灯盏,有些失神:“陛下似乎极为看重叶小姐呢。”
陈文征唏嘘不已,他是一路看着两人磕磕绊绊走过来的,感慨万千:“他当时因为人家叶小姐一句‘烦人’就辗转反侧,茶饭不思,费尽心思献殷勤献了大半年,才抱得美人归,后来又……算了,兜兜转转,如今好不容易平稳下来,偏偏叶小姐身中奇毒,天意弄人啊。”
陈萱听得连连眨眼,心口莫名苦涩,一时也不知是心生怜悯,还是怅然若失。
唐观复再见昔日荣冠后宫的贵妃冯氏时,她一身素服,鬓发整洁,虽无金银首饰、锦衣华服在身,鬓间还有点点花白,也难遮掩她通身桀骜不驯的气派,想来先帝在时,为了后位一直遮掩本性、伏低做小也是为难她了。
冯遮瞥了一眼新帝,轻嗤一声,既没有起身行礼,也没给他个正眼,兀自靠着摇椅晒着冷宫里难得一见的日光。
“贵妃娘娘就不好奇朕来做什么吗?”唐观复不在意她的态度,心有所求,他有的是耐心。
“成王败寇,赐死也好,夷族也罢,怎么,若是那日你败了,难不成会向成了太后的我摇尾乞怜?”冯遮的话格外难听刺耳。
唐观复恍若未闻一般,叹息着开口:“昌平侯府冯氏一族,男女老少三十七口,娘娘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呢。”
冯遮眯着眼斜斜看着面前的新帝,神色讥讽,“这可真巧,我也同你一样,巴不得冯氏一族早日下地狱。”
“哦?愿闻其详。”
冯遮原本是不想开口的,但冷宫里日日夜夜太漫长了,侍奉她的宫女彷佛石头一般,又硬又冷,她太久没同人说话了,不知不觉就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我与第一任夫君,少年夫妻,情投意合,可惜他好人不长命,婚后半年就不幸意外罹难,当时还是昌平公的大伯心疼我婚后新寡,将我接回府内。我回府后不久诊出了喜脉,以为是上天垂怜我孤身一人,又私心作祟,不想腹中孩儿认祖归宗,所以瞒过了夫家众人,满心期待着只属于我一人的孩儿降生。”
“哼,什么怜惜侄女新寡,远离伤心之地,都是昌平公和冯太后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过是想沽售出更高的筹码罢了。一碗落胎药下去,三个月后,我入宫成了先帝的冯贵妃。”
“冯氏一族与我有杀子之仇,你猜我鸩杀先帝的时候,知不知道谋反会诛连亲族?”冯遮一脸得偿所愿,闭目满足得追着日光向西移了移。
“咿呀——姑姑——抱我,抱我。”
有幼童稚嫩的撒叫声在小院里响起,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冯遮睁眼,瞥见新帝身后,冯媛怀抱着冯旦的儿子,神色哀戚,垂泪不止,怀中的稚儿笨拙地伸手擦去冯媛的眼泪。
“姑姑,不哭,不哭。”稚儿天真无邪,冯媛脸上的泪水却是越擦越多。
冯媛走近后,将怀中幼童放在冯遮身旁,跪下身去泣不成声:“姑母,求求您,救救晏奴。”
冯遮不为所动,闭目靠在摇椅上前后轻晃着。
“嘿——”
稚童伸手握住冯遮的食指,小孩子的掌心暖热如日光,稚嫩单纯的双眸如琉璃珠一般黑亮。
“呀——不哭不哭。”握着冯遮的食指,还不忘偏头安慰垂泪的冯媛。
唐观复不言不语,静静看着。
晏奴不过三四岁左右的年纪,院子里就三个人,姑姑跪着,婆婆坐着,还有一个叔叔模样的人站着,在三人间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好奇心耗尽,院内也没其他玩意儿,撇着嘴哼哼了两声。
一直跪在冯遮身侧暗自垂泪的冯媛反而收了眼泪,起身将晏奴抱进怀里,轻声细语哄了起来。
晏奴靠在冯媛怀里,眼下还噙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儿,神色很是委屈。
很快,冯媛收到唐观复的眼神,才又看向冯遮,拼命挤出笑意来,低声恳求:“姑姑,晏奴很乖的,求您救救他吧。”
冯遮不为所动,而冯媛还来不及说更多,就被禁卫连带怀中晏奴强行带离。
冯遮掩去眸中情绪,凉凉开口:“你教人演这么一出戏,图什么呢,我与冯氏夙怨未解,哪里来的怜惜之心。”
唐观复神色未变,盯着冯遮的面容徐徐开口:“娘娘看不出来吗?那是唐遇的孩子,你的乖孙儿。”
冯遮猛得抬头,死死盯着唐观复,良久,抖着双唇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晏奴是唐遇和冯媛的孩子。”唐观复好整以暇又重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