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遮垂眸,凭借着方才匆匆一眼,依着那孩子的年岁在脑中细细回忆。
约莫四年前,冯媛生了场重病,在外休养了大半年之久,唐遇也曾多次提起,常去探望送药。只怕那时两人就已珠胎暗结,冯媛以养病为遮掩生下孩子,冯家简直胆大包天。
冯遮心神大乱,面上依旧不为所动,抬眼挑衅道:“你说是便是?”心下却清楚,唐观复所言八成为真。
唐观复也不辩驳:“娘娘,朕能将人带到你面前,证据还重要吗?”
冯遮思来想去,恨恨开口:“卑鄙无耻!你想做什么?”
唐观复轻笑一声,开门见山:“娘娘,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你告诉我冯家在立政殿内投的是何毒物,我放冯媛母子一条生路。”
“哼哼哼,哈哈哈,先帝驾崩,你却如此费尽心机探听毒物,叶舍人中毒了吧?你果然早与她勾搭成奸,那日我真该早点命人绞死她呢,当真可惜。”冯遮抚掌而笑,愉悦又恶毒。
“你们父子真是鬼迷心窍,先帝要立她为后,你为了她带兵入宫,君臣父子反目,毫无人伦纲常,红颜祸水,活该薄命,传出去也是一段皇家风流韵事。”冯遮捧腹,笑得开怀。
“你们父子看中她什么?你知不知道,郭昭仪生子的时候,她被吓得面无人色,看到血水险些昏过去,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要顶着一身污血陪昭仪生产,更过分的是,她居然还敢质疑我那一丁点的好意,真是令人讨厌啊。”冯遮将此事当作笑话一般讲出来。
唐观复冷冷看着,冯遮状若癫狂一般。
冯遮大声笑了许久,眼泪都忍不住笑出来,看着眼前不动声色的新帝,抬手轻轻揩去眼泪,神色倨傲:“你凭什么认定我会救那孩子?”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祖孙三人泉下团聚,朕也乐得成全。”唐观复轻笑一声,利落转身,背着冯遮,脸当即就沉了下来。
“慢着!”
即将踏出院子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冯遮气急败坏的声音。
唐观复停下脚步,迟迟没有转身,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将秋声放在赌注里,当真烧心灼肺,令人煎熬。
“你先放晏奴母子出京。”冯遮开口讨价还价。
“娘娘莫不是糊涂了?冯小姐久在闺中,晏奴三岁稚童,孤儿寡母,出京后只怕死得更快。”唐观复转身走回院内,凉凉呛声。
“听起来陛下似乎早有安排?”冯遮反问。
“冯小姐深觉冯氏罪孽深重,诚心悔过,自请入扬天观赎罪修行,终身不得踏出半步。晏奴颇具慧根,修习佛法,皈依大华严寺。”唐观复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晏奴要跟在他母亲身边长到八岁。”冯遮自摇椅上站起身,上前一步。
“毒粉在哪里?解药如何制作?”唐观复不答反问。
“昭庆殿,大公主卧房,妆奁夹层里。待你拿着晏奴母子的度牒来,或许我会告诉你解药是什么,记得快一些。”冯遮神色得意,自觉扳回一局。
芳甸奉命在昭庆殿内的搜查毒粉,但大公主居住在侧殿,又有刁难之意,一连几日搜寻下来,依旧毫无所获。
不过很快就有内侍奉陛下之命,自大公主的妆奁夹层里找到了毒粉,大公主自然也受到了牵连,被下令禁足在侧殿内。
毒粉被送到陈文征和赵仲常面前,二人翻来覆去研究了三五日,无论是点燃、吸食,还是和水饮用,浸泡肌理,都毫无毒性,只是普通的粉末。
经芳甸提醒,陈文征带着粉末前往东西两市的香粉阁楼内,逐一问询请教,终有所获。
宫廷所用龙脑香产于龙脑香树,而龙脑香树位于海外瘴疠之地,异兽所居,有犀鸟成对栖于其上,此鸟又名“情鸟”。
尝有当地土人在雄鸟外出觅食时,捕猎树洞里的雌鸟,雄鸟归来不见伴侣,凄鸣不止,撞树而亡。
将雄鸟头骨磨成粉末,点燃后有清香,原本也没什么,只是这粉末若与龙脑香混合后一同点燃,便是奇毒。
女子一年,男子三年,浸染此毒后便会因心疾而亡,如凄鸣而亡的雄鸟一般,神不知鬼不觉,故此毒名为“心忧”。
据说,解药便是以雌鸟的头骨为药引,佐以数味草药,熬制而成。
陈文征说完,就带着陈萱离开去配置解药,身后跟着的禁卫抬着一箱的雌鸟头骨。
一番话听得叶秋声眉头紧皱,困惑不解,偏头去问唐观复:“我怎么听着,似乎还玄之又玄,为何中毒还分男女?我是去岁冬至后进宫,至今八月有余,那岂不是……”
“命不久矣”四个字在口中呼之欲出,对上唐观复心痛哀戚的神色,终究还是抿唇咽下。
唐观复抬手捻着叶秋声垂落在腰间的发尾,有几根发尾的断节落在他白皙掌心,映在二人眼中,一时分外刺眼。
叶秋声抬手将发丝自脑后捋至另一侧,笑着低头解释:“可能是这几日沐浴时忘记打发油了,有些毛躁,不碍事的。”
唐观复合掌撑在膝上,眉间郁郁,眸中痛色尚未完全遮掩,还是弯了弯眸子笑着安慰道:“嗯,我已经命人收集长安坊市里雌性情鸟的头骨,待制出解药,你一定会没事的。”
叶秋声用力点了点头附和:“会没事的,陈先生和赵御医医术精湛,我又自幼身体康健,待毒解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说起来,内舍人的官职我还没做够呢,我也想学大哥大嫂外出游历名山大川,母亲回信上说,大哥大嫂成亲后不久,就决定要出去走走,如今已经到达河南道了,待入冬时节刚好走到江南道。书上说江南冬草不凋,碧水长天,月夜渔歌,听雨而眠,明丽堪比春华,无限氤氲诗意,好想去亲身体验一番。”
唐观复勾着叶秋声的手左右端详,话里有话调笑道:“区区五品舍人就把你迷住了,那先前胸怀丘壑、朱笔画敕的人呢,去哪里了?”
话锋一转,“现下你解毒调养身子为先,想一睹江南冬日盛景,不如写信给大公子,请他们夫妇入冬后在江南歇歇脚,小住一段时日,以景入画寄回宫里,解你所思。待日后你恢复如初,内外安定后,同我一道巡幸九州,看河清海晏,百姓安乐。”
一番话勾勒的以后,令人极为憧憬,他似乎也很是期待,眉眼皆笑。
叶秋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起身,走到侧殿槅门处,示意殿内左右侍从退出去,边抬手轻掩上门扉,边思量着如何开口。
唐观复拉着叶秋声的手落座,将她双手团在掌心里,凑上前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你都知道了啊,”叶秋声轻声呢喃,抬头笑意不减,清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期冀:“所以,即使我解毒后康复,你也不会允我继续任御前内舍人之职,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