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立片刻,忽地转向庭院暗处,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霎时间,几名衣着寻常、貌不惊人的仆役自角落阴影中鱼贯而出,步履迅捷却无声,分别朝着府中各处院落散去,如同水滴悄然渗入沙地,未惊起半分尘埃。
另一边,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御道上。车厢内,鹿韭凑近明栀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姐前日吩咐查启康帝时,没让特意避着刘妈妈,后来她知道了,动了好大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声音更轻,“奴婢当时便说,小姐只是查着玩玩的,但刘妈妈不信,拉着奴婢盘问了许久。奴婢咬死了没松口……只是后来想想,妈妈那反应实在有些异样,便悄悄避着她查探了些,但没敢放开,只摸到一点边角。”
明栀侧过脸,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又轻轻捏了捏那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眼中漾开一丝笑意:“如今也会使心眼了,真乖。”
鹿韭心里甜丝丝的,双臂一展便环住明栀的腰,将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在嗅闻那缕熟悉的、清冷的暗香。她正想再撒娇讨些夸奖,却被明栀伸手按住额头,温柔地推开了些。
“可是昨夜没睡好,这会儿犯困了?”明栀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鹿韭撇撇嘴,依依不舍地直起身子,鼻头微皱,神色却已端正起来:“启康帝此人,除却流传在外的几首诗词,再顶着个‘亡国之君’的名头,生平竟一片模糊,像是被人凭空从史册上抹去了一般。”
她见明栀凝神静听,继续道,“奴婢还试着去寻当年从前朝宫中放出的旧人……巧的是,竟无一人尚在人间。”
自古亡国之君,纵使声名狼藉,史官笔下也总该有寥寥数行记载生平。如此一片空白,绝非寻常。这背后被竭力掩盖的,恐怕是足以惊动朝野的秘密。
而武靖公府的生死安危,如今竟隐隐系于这迷雾般的启康帝身上。若不查清,何能安枕?
明栀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起,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然而只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端庄姿态,仿佛方才那丝波动从未存在。
约莫半柱香后,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前。鹿韭迅速理了理衣裙,面上所有跳脱神色顷刻收敛,转而换上沉稳持重的模样。她利落地先行下车,转身稳稳扶住明栀递出的手,一举一动,竟颇有几分青棠平日里的持重风范。
莲青色的斗纹锦缎披风下摆,随着明栀的步伐微微拂动,荡开优雅的弧线。
“先去敬事房。”明栀唇瓣微启,声音淡淡。
鹿韭心领神会,点头应是。
朱红宫墙在身侧延伸,恍如望不到头的血色屏障。明栀步履迅捷,然因裙裾遮掩,并不显匆忙,只透出一股利落飒然之气。
敬事房的掌事太监远远瞧见,忙不迭小跑着迎上来,还未近身,脸上已堆满殷切笑容,弯腰道:“二小姐今日怎的亲自来了?若有吩咐,遣个人知会一声便是,小人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明栀面上亦绽开恰到好处的浅笑:“今日进宫给父皇问安,来得早了些。这个时辰,父皇怕还在延英殿与大臣们议事,便想着顺道来公公这儿走走。”她语气温婉,又道:“实在是母亲寿辰将至,我想着绣一幅寿画聊表心意。只是自知绣工粗陋,听闻宫里有好些从苏杭来的老嬷嬷,想必深谙苏绣精髓,特来讨教一二。”
鹿韭适时上前,将腰间一个塞得沉甸甸的荷包悄然放入那太监手中,低声道:“公公事务繁忙,小姐这只是私底下的心意,不敢多有搅扰。”
那太监何等精明,指尖一掂便知分量,笑容顿时又深了几分,忙侧身引路:“二小姐说哪里话,快请里面坐。”一边吩咐小太监去取宫人名册记录,一边亲自搬来椅子,奉承道,“二小姐的绣工那是出了名的精巧,哪里需要讨教,您有什么需用,只管吩咐,小人等绝无二话。”
明栀淡声道了谢,便坐在那椅中,垂眸细细翻阅起那厚重陈旧的册子。
纸张窸窣,墨迹斑驳。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姓名、籍贯、入宫年份……越看,心底寒意愈盛。若按年岁与入宫时间推算,如今宫中所有侍从宫人,竟无一不是在永徽十六年,亦即新朝立国之后才入宫的。
前朝旧人,竟一个不剩。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脚步踏在宫道坚冷的石板上,竟有些发虚,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蛛丝紧紧缠绕,越收越紧,令人窒息。那背后深不见底的缘由,她一时竟摸不到半点头绪。
日头渐高,将主仆二人的影子在宫墙上拉得斜长、扭曲。
“前朝的宫人死绝了……但前朝的大臣,还活着。”明栀唇齿微动,吐出几不可闻的瓮声,连身侧的鹿韭都未能听清。
回府后,必须去父亲的书房看看。
吏部掌管天下官员铨选考评,其间卷帙浩繁,若能寻得一二关键人物的把柄或线索,或能撬开这铁板一块的谜团。
想到此处,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定了定神,脚下步伐重新变得稳定有力,转身朝冬暖阁方向行去。
然而未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惊喜的唤声:“二妹妹!你今日怎的有空进宫?可是……特地来寻我的?”
少年音色清冽如山泉,那份掩不住的欢欣雀跃,却像阳光下的碎金,陡然洒入这幽深宫道。
来人正是三皇子札览,高贵妃所出,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他身着月白蟠龙常服,立于朱墙碧瓦之下,眉眼含笑,正灼灼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