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是指尖骤然传来的钻心刺骨的剧痛。
有人用鞋底,正毫不留情地碾踩他扒在船沿的手指。
紧接着,船身激荡声自身侧传来,似是有人跳入了邻船。周遭倏然安静下来,水声渐息,仿佛这片冰冷的河面上,只剩他一人还在挣扎。
还有一艘船!
明远心中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眨掉眼中的水,模糊看见不远处那艘送醉汉来的小舟仍在!
他用尽最后力气,松开已然麻木的手指,拼命朝那小船游去。几番沉浮,耗尽气力,终于攀住了那船的边缘,连爬带滚翻了上去。
然而,未及喘息,他便僵住了。
船底赫然破了一个大洞,浑浊的河水正源源不断地涌入,船舱已积了半尺深的水。
“明栀——!!!!”
绝望、悲愤、不甘的嘶吼,最终化作了这江面上一声凄厉却无力的哀鸣,随即被空旷的寂静吞没。
她便是这样的人,从不给人一个痛快,偏要让人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拼尽全力抓住,然后,再亲手将这虚幻的希望在你眼前碾得粉碎,让你在极致的求生欲中,品味更深刻的毁灭。
明远手忙脚乱地抓起船上唯一的一支桨,疯狂地朝记忆中的岸边划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船舱进水越来越多,船身愈发沉重,速度不可逆转地慢了下来……直到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膝盖、腰腹……
最后,没过他的口鼻。
无尽的黑暗与窒息包裹上来。意识涣散前,一些破碎的念头浮起,又沉下。怨恨?咒骂?还是……茫然?
最终,不知为何,他脑海里闪过的,竟是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厮。
今日……他会不会还在府外那偏僻的角门边,傻傻地等着自己回去?
河水彻底吞没了一切,江面恢复平静,只有细微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青棠在船头凝望了片刻,见那少年将醉汉拖入另一侧船舱安置妥当,正欲返身,忽觉不妥,眼神一凛便要开口阻拦。
恰在此时,舱内传来明栀倦淡的声音:“让他进来。”
那少年闻声,耳根微微泛红,脚下却轻快了几分。他略过青棠带着审视与不悦的目光,定了定神,心怀忐忑地躬身步入内舱。
“叫什么名字?”明栀以手支额,纤指轻揉着太阳穴。一夜未眠,玉色面容上倦意明显,声音也染着几分慵懒。
少年不敢抬眼多看,垂首恭敬答道:“属下竹安。”
见上首一时未有回应,他心下一紧,忙补充道:“是……是鹿韭姑娘吩咐属下前来听候小姐差遣。”
此言一出,便是表明了来历与可信。明栀这才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带着些许审视:“功夫不错。”
短短四字,已是认可与收用。
竹安心头暗喜,眉宇间那丝局促悄然散去。见明栀复又阖上眼似在养神,他便悄无声息地退至舱内阴影处,垂手静立,准备等她示下。
舱内一时只闻水波轻漾与呼吸之声。片刻,明栀困倦的嗓音再次幽幽响起,如微风拂过纱幔:“让你们去查的朝堂动向……可有眉目了?”
竹安精神一振,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禀:“这段时日,高府确有不寻常之处。府门紧闭,内外人等极少出入,连一应菜蔬采买,都改由皇家御用的菜园直接供应,不再经市集。”
他语速平稳,却条理清晰,“属下略通易容之术,便寻了个时机,在御园送菜之人装完货后,设法令他‘遗落’腰牌,随后弄晕他,扮作其模样混了进去。高府门禁极严,即便有腰牌,仍被仔细搜身盘问,方才放入。”
一旁侍立的青棠听得微微蹙眉,只觉得这少年先前瞧着沉稳寡言,此刻回起话来虽事无巨细,却略显啰嗦。她轻咳一声,低声提醒:“拣要紧的说。”
竹安话语微顿,悄悄抬眼,见明栀神色平静,并无不耐之意,便略过青棠的打断,继续道:“属下观察那送菜宫人多日,对其言行举止模仿了七八分,入府后未惹怀疑。待卸下菜蔬,寻了个借口在府内走动,意图探向后院。不料才行至半途,便见各处院落外皆有人看守,皆是高府家仆装扮,戒备森严,不似寻常护院。”
说到此处,他忽觉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竹安清秀的面庞浮起一丝薄红,言辞却越发利落:“后院既难深入,属下不敢久留,假作要出府,行至靠近厨房的一处花木丛边,忽闻到一股浓重药味,细看之下,发现泥土间掩着新鲜药渣。属下趁无人,迅速取了些许藏入怀中。正欲再往厨房方向探看,忽有数名家丁疾步而来,厉声喝止,神色颇为紧张,似极忌讳外人靠近那处。”
他话音落下,舱内再度陷入寂静,只有船身破开水面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明栀指尖在膝上若有似无的轻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