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验过那药渣?”明栀直起身子,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永徽帝札蒙,本为启康帝李南寻所封的异姓王。昔年边关动荡,朝廷命他领军镇守。彼时皇权式微,世家把持朝政,国库空虚如洗,满朝文武日日为亏空烂账焦头烂额,哪有余力顾及千里之外的疆场?
数万大军不可一日无粮。永徽帝奏疏如雪片般飞往京城,望眼欲穿。岂料等来的非是粮草,而是一纸“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构陷,与勒令他即刻返京伏罪的诏书。
一边是追随自己出生入死、即将饿毙于边关的将士,一边是催命的皇权。退无可退之下,他挥师南下,直指京城。
腐朽的前朝不堪一击。然而破城易,治国难。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麾下多是武将,鲜有精通民政、熟谙朝局之人。就在此时,时任户部侍郎的高阁老,将自己的嫡女高氏送入宫中,并倾尽全力辅佐新帝。
凭借高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与钱粮支持,永徽帝才真正在这片疮痍的江山之上站稳脚跟。
投桃报李,永徽帝对高贵妃盛宠不衰,更破格任命高阁老为三皇子札览的“太子太师”。
彼时,真正的太子札原尚未有此殊荣。连发妻卫皇后与嫡长子,都因此日渐遭受冷落。高家一时间权倾朝野,煊赫无两,旁支子弟皆得厚待。
可如今……高府这般闭门谢客、如临大敌的境况,倒似被软禁,但却又严密封锁消息。是高家还有东山再起之势,还是……这只是永徽帝更深层的布局?
明栀心中微沉,只觉眼前局势如一团乱麻,越发扑朔迷离。
“验过了,”竹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是解毒之药,且药性……极为霸道。”
那便是中毒已深,需下猛药了。
能令永徽帝如此讳莫如深、严加看守的,中毒之人必是高阁老无疑。只是这番阵仗,究竟是保护居多,还是监视居多?若高阁老此番熬不过去,失了这擎天支柱的高家,又将何去何从?
船篷顶上,忽地传来“嗒、嗒”几声轻响,由疏渐密。
青棠转身将舱门掩紧了些,低声道:“小姐,下雨了。”
窗外雨声渐沥,敲打着船板与水面,衬得舱内愈发静谧。半晌,才听得明栀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是啊……要下雨了。”
*
栖梧院内,雨声潺潺,浸润着庭院草木。
青棠轻轻合拢主屋的门扉,又将院中侍立的几个小丫头低声遣退,独自一人守在门外廊下。
雨滴顺着青灰瓦当的檐角缓缓凝聚、滑落,有几滴溅在她素色的软缎鞋面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形如含苞的玉兰。
她微微缩了缩脚,正欲往后挪步,避开那飘摇的雨丝,余光却瞥见竹安的身影。
那少年竟如一根标枪般立在院中雨幕里,浑身湿透,却仍眼巴巴望着主屋方向。
青棠一怔,放轻脚步走过去。斜风卷着冷雨,钻进她的衣领,她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道:“小姐的院子分主院与东西厢房。东厢是丫头们住着,西厢远些,给小厮们落脚。今日你先去那边挤一挤,待小姐醒了自有安排。”
按常理,竹安这般外来的护卫该安置在外院,但小姐既将他带回内院,必有考量,她也不便多问。
忽地,她想起一事,眼神骤然锐利:“方才听你所述,那个被你顶替的送菜宫人……如何处置了?”
人虽有自保之心,未必会主动泄露失职之过,然若被有心人顺藤摸瓜,难保不会牵连到小姐。此类首尾,理当处理干净,最好寻个令人不起疑的由头,将人送得越远越好。
竹安闻言,了然点头,右手在颈间极快地虚划一下。
竟是……灭了口。
青棠心下一凛,面上却未显露,只挥挥手:“快去换身干爽衣裳。”
雨势越发汹涌,如瀑如帘。她转身急急走回廊下避雨,余光忽见垂花门处,夫人身边的钱妈妈正撑着一柄油纸伞,领着几个手捧厚重账册的丫头,迤逦而来。
青棠暗道不好,竟将今日对账盘库的时辰忘了!前些年小姐还未及笄,夫人便将府中中馈庶务逐步交托,如今一应开支用度、产业账目、仆役调度,皆需小姐亲自过目核验。
她忙堆起笑迎上前,也顾不得半湿的衣衫与鞋袜:“怎敢劳动钱妈妈亲自送来?您随便遣个丫头跑一趟便是,奴婢正要去取呢。”
钱妈妈听罢,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真是小姐宽厚仁善,倒将你们纵得越发没了规矩体统!你们不在旁时时提点警醒,反倒跟着懈怠懒散!”
青棠心中叫苦,只觉在外办事的鹿韭运气忒好。她连声告饶,直说甘愿领罚。
钱妈妈对她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抬步便要往主屋去。青棠在一旁又不敢硬拦,只得绞尽脑汁说着讨巧话,盼着妈妈能将账册交予她,待小姐醒后再呈上。
这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钱妈妈?她朝身后略一示意,立时有两个体格健壮的丫头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青棠。“小姐年轻贪觉,定是你们这些身边人不知规劝,反倒纵着!今日妈妈我便替小姐管教管教!”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