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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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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的门恰在此时自内拉开。

明栀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几缕青丝慵懒地贴在微泛红霞的颊边。她身上随意裹着一件莲青软绒披风,衣带未系严,隐约露出内里素白里衣的裤脚,一副被扰了清梦、犹带困倦的模样。

“钱妈妈,”她声音微哑,带着初醒的软糯,“外头雨大,进来喝杯热茶吧。”

钱妈妈一见她这情状,到了嘴边的训诫顿时咽了回去,忙使眼色让丫头松开青棠,急声道:“还不快扶小姐进去!这天气阴寒,若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见青棠已快步上前搀扶,钱妈妈才转向明栀,语气放得极柔:“原是不该惊扰小姐歇息,只是夫人叮嘱,这些账册务必在今日酉时前核验清楚。老奴实在没法子,这才硬着头皮来请,还望小姐恕罪。”

明栀并未立刻退回屋内,只虚虚倚着青棠,立在门边,微微颔首:“妈妈的苦心,我明白,只是今晨醒得早,晌午难免困乏,方才浅眠了片刻。烦请妈妈转告母亲,这些账目,女儿今日必会理清。”

“小姐这么说,老奴便放心了。”钱妈妈面色缓了下来,又转达了几句夫人的关切叮嘱,这才领着人,轻轻退出了院子。

带着潮气的账册被堆放在案几一角。明栀随手取过最上面一本,指尖触到微凉的的纸页,轻轻翻开。目光如流水般扫过一行行墨字。

“大公子身边那个小厮,”青棠的声音在一旁低低响起,“似乎察觉不对,在角门等了许久不见人,又跑去大公子常去的酒楼寻了一圈,仍是未果。此刻已经回府了,瞧着……像是想去夫人院里。”

明栀执笔批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垂下眼睫,继续在账册间勾画。“倒是忠心。”

她提笔圈出一处数目,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明日,他自会将明远不见的事说出来。届时,只需对外宣称,大公子与友人结伴游学去了。再过几日便是母亲寿诞,莫让这等晦气之事扰了府中喜庆。”

明远在府中本就形同隐形,明府将他养大,予他身份,已算仁至义尽。一个外来的“亲戚”悄无声息地离开,本无需大动干戈。只需遣几个口舌伶俐的下人,在外间“不经意”提一句曾瞧见大公子背着行囊与友人出城,便足以将此事盖过。

府中无人真正关心他的去向,随意寻个由头,不过是防着底下人闲来无事,聚在一处胡乱揣测,滋生是非。

青棠点头,心中已明了该如何行事。“只是小姐,”她略有迟疑,“为何……不问大公子那封密信的来历?”

明栀手中那本账册恰好翻到末页。她眼睫低垂,将账册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啪”声,再开口时,嗓音里透着冷意:“信不是他写的,背后那人,不过是借他这重尴尬身份,来告诉我,我也并非真正的‘明二小姐’。”

她抬起眼,眸中一抹狠厉之色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手上动作却未停,又从旁拿起另一本蓝皮账册,细致地翻阅起来。“去催鹿韭,让她尽快把那个叫秋月的丫头找出来。”语气转为急促恼恨。

不待青棠应声,她接着快速吩咐:“明日明远外出游学的消息散出去后,再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盯紧三皇子府和杜迁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青棠尚沉浸在“背后之人竟想彻底否定小姐身份”这骇人意图带来的寒意中,闻言神色一凛,刚要领命退出,忽又想起一事:“小姐,今日在府外,碰见了刘妈妈,她让奴婢转告,待您忙完,她有要事相禀,是关于……高阁老的。”

莫非又出了什么变故?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而有些晃眼。明栀闭目定了定神,复又睁开,对上青棠询问的目光。“唤竹安来见我。”她顿了顿,“至于刘妈妈……回个话,请她酉时到母亲院中寻我便是。”

房门被轻轻掩上,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淅沥雨声。明栀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一股淡淡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漫过周身,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叩声,少年清朗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姐,属下竹安。”

“进来。”

竹安推门而入,身上已换了一身明府寻常小厮的靛蓝布衣。明栀抬眼瞧见,微微一怔,随即浮现一丝愧色:“是我疏忽了,你并非府中奴籍,不必拘泥于此,往日穿戴便好。西厢靠后门处有间僻静屋子,平日无人使用,你暂且安置在那里。”

竹安点头应下,目光落在案几上研了一半的墨,便自然而然地走近几步,挽起略宽的袖口,拿起那块徽墨,在端砚中徐徐研磨起来。

他一双手修长,指节分明,只是手背与指腹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细小伤痕,颜色深浅不一。

明栀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些伤痕上,竹安察觉到她的视线,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要遮掩,但见她神色中并无嫌弃,反而带着些许探询,指尖的迟疑只停留一瞬,便更稳当地握住了墨块,一边研磨一边低声道:“制作人*皮面具,常需借助蒸汽与火……有时操作不慎,会溅到火星。”

那些伤疤看着有些年头,但竹安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想来,应是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练习这些技艺了。如此看来,刘妈妈手下这批“小子”,怕是蓄养已久,且训练严苛,从未松懈。

可她为何需要精通易容之术的手下?刘妈妈是母亲的人……母亲对此,又知不知情?

“你们平日里,都学些什么?”明栀似乎有了些闲谈的兴致,语气舒缓下来。

竹安眼中顿时亮起微光,眼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也因雀跃而微微一动:“回小姐,属下所学甚杂,并无定规。教习属下的,是一位姓曲的老先生。他……每日来时,面容皆不相同,属下至今也不知他真正模样。至于其他一同受训之人……属下未曾见过。”

是他一人未曾见过,还是所有人彼此都未曾见过?为何鹿韭从未提及此事?明栀心中疑窦丛生,思绪愈发纷乱。

“何时来的?”她忽而问了一句,没头没尾。

竹安却听懂了,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忆:“属下幼时,正逢……世道不太安稳,家中贫寒,实在揭不开锅了,家中二叔便将我……丢弃在街市。那时,恰逢小姐的车驾路过……是小姐,救下了我。”

明栀从账册中抬起头,正对上少年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她凝神思索片刻,却想不起这段往事,只得复又垂下眼帘,“我便将你……交给了刘妈妈?”

少年眸中那熠熠的光辉微微黯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失落:“是,但刘妈妈似乎……并不喜属下,平日里,多是鹿韭姑娘在教导属下。”

原来如此,这便说得通了,大约唯有他,是那个不曾见过其他同伴的“例外”。

明栀心中忽地松快了些许,仿佛连日来的阴霾密布,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阳光。她再抬眼看向眼前这身姿挺拔、眼神清正的少年时,眼底不禁漾开几分真切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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