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她掩饰得快,可每回见到小姐时,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的妒恨,却如何也藏不住。
青棠心中冷哼,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红木托盘高高举起,朗声道:“夫人,这是小姐为您手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全卷。”
十几册装帧素雅的经书被小心展开,册页翻动间,露出里面一行行清丽秀逸、笔力内蕴的小楷。
字迹工整娟秀,墨色匀停,一望便知是倾注了无数心血与诚敬。席间宾客见了,无不面露动容,暗自赞叹。
然这还未完。
鹿韭适时上前,与另一名丫鬟合力,将一卷尺幅颇大的绣品徐徐展开。
一幅精美绝伦的《百寿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各色丝线光泽流转,以苏绣独特的细腻针法,将一百个形态各异、笔意不同的“寿”字,巧妙地融于祥云、仙鹤、松柏、灵芝等吉祥纹样之中,构图繁而不乱,色泽华而不俗,俨然一幅寓意福寿绵长、功德圆满的至宝。
“此乃小姐亲手所绣的《百寿图》,”鹿韭声音清脆,“恭祝夫人松龄长岁月,鹤语记春秋。”
四座惊叹之声顿时四起。
“沈夫人好福气!这竟是苏绣!”
“了不得!这般精细的功夫,需得何等耐心与巧思!”
苏绣技法繁复,极耗眼力与心神,一针一线若有毫厘之差,便可能前功尽弃。眼前这幅《百寿图》的精美绝伦,其所耗费的心力与时光,自是不言而喻。
沈佩兰喉头猛地一哽,似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眼中瞬间泛起晶莹水光,她却拼命眨动眼睫,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
脸上那抹哀戚与感动交织的神色一闪而过,指尖上鲜艳的丹蔻,险些被她自己用力扣掉。
明檀抬头望去,恰将沈佩兰那一瞬间的动容与强忍尽收眼底。
她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无形中扇了一巴掌,珠玉在前,她送的那柄玉如意,此刻显得那般黯淡无光。
眼见席间众人皆对那《百寿图》称奇不已,她心中怨毒之意再也按捺不住,几乎要冲破那张精心修饰的面皮。
在这般光彩映照下,恐怕早已无人记得她明檀送过什么了。
她忍不住又狠狠剜了明栀一眼,却见她只是微微垂着头,既不看向席间热闹,也不望向身侧的母亲,仿佛周遭所有的赞叹与目光,都与她无关。
那张脸上无悲无喜,一片沉静,也因此,恰好错过了沈佩兰望向她时,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藏难言的慈爱与痛楚。
“你……也有心了。”沈佩兰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更多波澜。
周遭的夫人们面上皆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谁人不知武靖公府的二小姐是沈夫人的眼珠子、心头肉,往日何等宠溺?如今女儿献上这般至诚至孝的心意,竟只换来如此平淡的一句?
明檀脸上的震惊也几乎掩饰不住,但心底那点幸灾乐祸的念头却悄然滋生。她带着一丝挑衅看向上首,想瞧瞧明栀是否会因此红了眼眶,露出委屈之态。
但她预想的情形并未发生,明栀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母亲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面上依旧平静,不见半分委屈之色。
反倒是她身边的沈佩兰,眼圈骤然更红了几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去搀扶女儿,却又在半空中颤了颤,最终克制地放回了原处。
花园中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原本期待着目睹一幕母慈女孝、其乐融融画面的宾客们,冷不防被这预料之外的冷淡所震慑,只觉一场潸然泪下的戏还未开始,便已突兀地戛然而止。
几位相熟的夫人互递眼色,随即打着哈哈,说笑着将话题引开。
席间的气氛,这才又勉强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与和谐。
恰在此时,前院管事匆匆来报: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亲临府上,为夫人贺寿。
席间的几位闺秀,闻言眼中立刻亮起光彩,忍不住频频望向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心思早已飞了出去。
沈佩兰忽而展颜一笑,对着席间几位年轻小姐温言道:“前面水榭旁有几个亭子,周遭的海棠开得正好,你们年轻人,不必总拘在这里陪着我们这些妇人说话,自去玩耍赏花吧。”
几位小姐听了,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喜色,但世家教养让她们并未失态,只齐齐起身,向着主位的夫人们盈盈一礼,得了应允,才含笑结伴离去。
三三两两的倩影飘然远去,花园中顿时清静不少,只剩下几位年长的夫人继续叙话。
明栀依旧坐在沈佩兰身侧,纹丝未动,只低垂着眼眸,不知望着裙裾上的哪一处绣纹出神。
“你也……一道去玩玩吧……”沈佩兰压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艰涩,话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她侧过脸,只能看见女儿微垂的长而密的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心头又是一阵刀绞般的不忍,几乎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然而,一股力量阻止了她,迫使她硬生生咽回了所有冲动,转而用更为疏离冷淡的语气道:“去将客人招待周到,莫要……出了什么差错。”
说罢,她生硬扭过头,不再看向明栀。
也因此,她没有看见,在她转开视线的刹那,明栀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中,倏然掠过的一抹深切的脆弱与委屈。
“嗯。”
一声极闷的回应发出。
听在沈佩兰耳中,却宛如锥心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