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栀有心缓和气氛,札原也不似往日那般净说些堵心的话。
两人推杯换盏间,竟也说了几件路上的趣闻,茶水温热,笑语晏晏,倒真有些冰释前嫌的模样。
落日坠得极快,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时,陈府的人见主子们一整日都没踏进札原的院子,便也懒怠应付。
兴许是这般招亲年年都办,早没了新鲜劲儿,仆从们三三两两散了,归家去也。
偌大的院落,转瞬便只剩下明栀二人。
明栀又给他斟了杯茶,眉心悄然聚起一丝焦急,她备的药,剂量不大,可喝了这许多杯,也该见效了才是。
弯月悄悄爬上夜空,清冷的银辉洒落,映得札原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明栀心头一喜,暗觉此事将成,正琢磨着如何扯他起身往屋内走,却见札原已慢慢靠了过来。
肩头蓦地一沉。
脖颈边,男子温热的呼吸倏地扑来,带着淡淡的茶香。
明栀身子一僵,不敢动弹,昨夜被他吸吮过的那处,此刻竟隐隐作痛起来,像是有细细的针尖在扎。
她正恼怒欲推开他,却觉脖颈一痛。
他在狠命擦拭她今早刚敷上的脂粉。
“二妹妹,”他迷迷糊糊地嘟囔,声音黏腻,“脖子上擦这么厚的粉做甚?”
吻痕骤然浮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明栀暗恼,手下正要使力,又听他含含糊糊道:“怎的今日这茶水……这般醉人?”
她一愣,彻底不敢动了。
脖颈上被他吸吮过的那处,又被轻轻含住。那下口之人似是存了狠劲,仿佛要在那处烙下永恒的印记。
月光如水,一人脸色酡红,醉眼迷离;一人脖颈处血色浮现,在银辉下妖冶如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就在明栀耐心即将告罄时,札原终于放开了她,他摇摇晃晃地欲起身,明栀趁机一把抱住。
她原想扶稳他,再设法将他弄到榻上。不料札原顺势紧紧拥住了她,死活不撒手。
僵持之下,明栀只能在他耳边左哄右拍,总算哄着将他弄上了榻。
正要抽身退出,却被他的腿勾住脚踝,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有意,榻上之人一个翻身,竟将她直直扑倒。
明栀就这么直挺挺地栽进他怀里,鼻尖擦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
她的长睫轻轻扫过他的眼帘。
扎原眼皮轻颤。
痒痒的,酥酥的。
她憋红了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想起身。
他却长腿一抬,猛地压住她,手臂顺势缠上来,两人便这般交颈而卧。
她被紧紧箍在他怀中,连一丝缝隙都无。
越是挣扎,箍得越紧。
明栀折腾出一身薄汗,终于死心,只能等着药效过去。
心中暗恨:那让人昏沉的药,莫不是假的不成?
如今之计,也只剩那一招了。她再次抬眼看向札原,眼中愧疚一闪即逝。
许是昨夜一夜未眠,又劳心劳神,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终是昏睡过去。
在她彻底睡去的同时,札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哪有什么迷蒙?清亮得慑人,寒意森森。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她腰间,轻轻扯开系着的荷包,将她买的药尽数倒出。
借着烛火细看片刻,眉间的狠厉稍稍褪去几分。
倒是不怎么心狠。
他将其中一包药换掉,放入自己备好的那一份,又将荷包重新系回她腰间。做完这些,才轻轻躺回原处。
风声呼啸,吹得门窗轻响。
眨眼间,一个黑衣男子已立于屏风旁,悄无声息。
札原立马起身,侧身挡住那人的视线,将明栀往床里挪了挪,又扯下帘子遮严实,才踱步出来。
“主子,船只上的人全部屠尽,无一生还。”黑衣人拱手禀报,目光始终垂向地面。
此言一出,屋内寂静,他张了张口,却支支吾吾,似有犹疑。
“她服了药,但说无妨。”札原的声音阴冷如霜。
黑衣人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二小姐身边黑郎一行人,已全部斩杀,没有活口。”
“唔。”札原满意地微微颔首,忽又想到什么,抬手按了按眉心,“她正设法联络那个碍事的婢女。”
“属下已命人控制住鹿韭,她暂时无法动作,只是那丫头机灵得很,长久下去,恐会引起她怀疑。”
札原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真到了那日,赶在她察觉之前,杀了便是。”
黑衣人似是习以为常,欣然领命。
一阵风过,那黑影转瞬消失不见。
札原掀开帘子,见床上之人睡得极沉,他小心地躺回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两人相拥而卧,沉沉睡去。
明栀对昨夜那场暗潮汹涌的真相浑然不觉。
待她醒来时,窗外依旧黑沉沉一片,仿佛她不过阖眼片刻。
身侧的札原仍在昏睡,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宇间难得浮现一丝安详。
她侧眸觑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什么似的,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推开门的刹那——
门外那丫头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神色骤然僵住,活像见了什么诡异的场面。
明栀心头一紧,警铃大作,她强压下翻涌的不安,扯出一抹笑来,维持着寻常:“今日怎的来这般早?老爷不是恩准辰时才进府么?”
那丫头仍怔怔地望着她,似未回过神来,明栀索性跨出门槛,刻意理了理身上齐整的衣襟,又补了一句:“睡不着,过来寻兄长说说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此处无人能证明她与札原的关系,原就有些风言风语在府中流传,万不可在这节骨眼上惹了陈家疑心。
却是她想多了。
那丫头白日里来过札原院中打扫,那时屋中空无一人,此刻见她从里头出来,不过是纳闷她何时来的罢了,但转念一想,许是方才自己去主院点卯时,明栀恰好过来的。
“今日是帮朱老爷送药材的日子。”丫头回过神来,絮絮叨叨道,“除了护送的武夫们,府里还挑了几个伶俐的仆从跟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