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栀心头猛然一跳,她竟一觉睡到了后日凌晨?!
“本来小姐绷着脸不许人去,”丫头垂下眉眼,神色间有些恹恹的,“好在管家暗地里选了几个,与我交好的喜鹊也去了,只怕往后……再难见着了。”
明栀心中已有了猜测,那一同去的,怕是全是行走的“运盐尸”,待到关卡之处,便是他们的死期。
她面上血色褪尽,耳畔却听得那丫头仍在嘟囔:“这一趟还有不少赏赐呢,说不得就能得小姐恩典放出去,许个好人家……”
四周动静渐大,是欢喜收拾行囊的声响,明栀不曾搭话,那丫头自觉无趣,便也住了口,往前面去了。
明栀无心顾及她。她此时心头焦灼如火。
镖局护送车队即将启程,巴郡之事再也耽搁不得,此刻,是她与札原最后离开辰州的机会。
她阖上门,转身望去,札原仍在沉睡,心中恨意又添一层,抬腿狠踢了他一脚,却听那人只嘤咛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她眉间狠戾一闪,再没了顾忌,一把将他拽起,捏住下颌,扯下腰间荷包,抓起药包就往他嘴里灌。
札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适,挣扎着醒来,睁眼瞬间,便见她狰狞的面容近在咫尺。
人还未彻底清醒,已被强行喂下一团苦涩药粉,他偏头咳了两声,满嘴腥苦弥漫开来。
“二小姐这是做什么?!”他恼极,往日那双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质问与愤怒。
明栀不答,只将用过的药包袋子撕个稀烂,扬手扔了出去,夜风穿堂而过,纸屑瞬间消散无踪。
她走到门边,推开屋门,转身回望。
只见札原撑着手臂,无助地坐在床榻上,一绺青丝散落枕间,衬得他此刻如此单薄可欺。
这一幕,如利刃刺入她心口,她猛地想起母亲生辰那日,那时她孤立无援,是他砸开门,救了她。
如今场景何其相似,却大不相同。
这一次,是她站在门外,却要亲手关上这扇门,欲让他献身,以求去往绥阳的路。
她是来害他的。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忍,随即被她生生压下,她冷了心肠,好言劝慰一句:“殿下不必怕,我是来帮你的。”
话音未落,便见札原难耐地扭动起身子,他一把扯过锦被,盖住身体尴尬之处,一双眼尾泛红,直直盯着她,目光灼热得惊人。
明栀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对!
她买的药,见效没这么快!
可眼前情景不容她细想,札原双眼猩红,额上热汗涔涔而下,盯着她的目光如猛兽盯住猎物,带着某种原始的意味。
她懵了一瞬,随即快步退出,反手将门紧紧锁住。
眉眼间的疑虑尚未消散,人已大步往外走去。
原想着等白日里那位陈小姐来,说不定她见色起意,能带他们走,可如今等不得了,只能从这个晚间的“陈小姐”下手。
脑子还没理出个头绪,人已快走到主院。
今日府中人来人往,乱作一团,明栀混在其中,倒也不甚显眼。
放眼望去,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箱笼,后头还停着几口黑漆棺材。
一对穿着朴素的年轻男女站在一旁,偷偷抹泪,应当就是那个叫香玉的丫头和她的弟弟。
她再往后看,终于瞧见那陈小姐,她似身子不大爽利,望着眼前这一幕,喘着粗气,怒目而视。
明栀又往前几步,陈小姐的真面目终于尽收眼底,分明还是那张脸,却没了初见时的悍气与蛮横,眉宇间反透着一股病弱的疲惫。
耳边传来队伍整装待发的嘈杂声,她心头焦急,正要上前,却见那老管家正往这边走来。
明栀脚步一顿,忙闪身躲到柱子后头,那老管家自始至终都罩着宽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苍白下巴。
她至今不知此人究竟什么模样。
但直觉告诉她,此人极其危险。
她站的位置微妙至极,恰在此时,那老管家一回头,高处的面容被她看了个真切!
竟是陈镖头!!
她骇然睁大双眼,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指尖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抖动。
那陈镖头也与那日见到的完全不同,他脸庞灰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乌青发紫,活脱脱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
她僵在原地,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窒息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陈府,极其不对劲!
她猛地想起连接两个院子的那道洞门,上头密密麻麻刻着邪符,说不得,那就是揭开陈府秘密的关键。
可眼下,草菅人命、私盐贩卖、陈府秘密,都得往后放,为今之计,是离开陈府,去往绥阳。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明栀从另一边绕了过去,逆着那“老管家”的视线,直直冲向陈小姐。
跑到她身边后,她一把抓住对方衣袖,泪眼婆娑地哭求道:“小姐救救我兄长,他好像中了毒!”
不顾身后那道阴冷刺骨的目光,明栀硬着头皮继续编:“小姐许久不来,兄长心绪不佳,许是想不开……”
入府后她才知晓,这陈小姐招亲,要不了多久便会大办一次,可人进来了,却迟迟不结亲,只让住下。
合眼缘的,宠幸几日便丢在一旁,不合眼缘的,便放在府中当个摆设,要不了多久便沦为仆从。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长相俊俏的男子争先恐后想进来,无非是听说主子“良善”,赏赐多,不动辄打骂,运气好的,还能成为陈小姐裙下臣,连带着家里都风光起来。
可他们却不知,进来之后,才是炼狱的开始。
想到这些,明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猛地想起那个一开始就拼命阻止他们的大胡子。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陈小姐耳垂上的坠子。
那图案,与那日大胡子袖腕上的坠子图样一模一样,而那白日里出现的陈小姐脖子上,也挂着一条一模一样的。
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明栀心神剧裂,头晕目眩,眼前的人影仿佛分裂出无数重影,晃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勉强稳住心神,压低声音试探道:“那日……有个大胡子……”
显然这句比方才的哭求更有用,话未说完,陈小姐猛地冲上前来,眼中带着疯狂的希冀,她拼命抑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那个大胡子……怎么了?!”
那声音轻若呢喃,听在明栀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不能,不能让她知道大胡子已经死了!
明栀脸色惨白如纸,那陈小姐看得心惊肉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嵌入肉里,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见她迟迟不答,那陈小姐猛地转过头,竭力让自己脸色如常,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她兄长毕竟是我选中的,我去看看。”
那“老管家”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那目光阴沉沉地落在明栀身上,如芒在背。
就这样,明栀被陈小姐浑浑噩噩地拽着,一路往札原的院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