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陈小姐,信口道:“是大胡子让我们进来助你成事,然后救你出去……”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加上此刻陈小姐对大胡子的焦急程度,他们的关系不难猜到。
可让明栀万万没想到的是,陈小姐闻言反而起了疑心,她猛地起身,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匕首,寒光一闪,直直朝明栀刺来!
好在札原眼疾手快,抬腿一脚踢飞那匕首,匕首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当”一声落在墙角。
他踱步到明栀身侧,慢悠悠道:“大胡子被你杀了。”
此言一出,陈小姐猛地僵在原地,她本就丰满的脸颊此刻不住抖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若听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噩耗。
明栀也呆住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那番话究竟有何漏洞,竟一下便暴露了。
她立在原地,如一座石雕,脸色难看,不知在想什么。
札原侧首望她,淡淡道:“或许她将自己心中所愿看得更重,而大胡子,不过是想成全她罢了。”
话刚说完,他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解,旋即便沉默了。
是了,若大胡子真有心救陈小姐出去,她何至于一直被囚在陈府不得脱身?何至于像今日这般虚弱,仿佛下一秒便要死去?
他们,怕是都抱了必死的决心,在完成某件事。
明栀眉眼渐渐舒展,她转向犹自垂泪的陈小姐,沉声道:“如何能阻止他们?”
“只能杀了朱承!”面前这个素来虚弱的女子,眼底骤然泛起狠厉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来:“朱承是个术士,起初他只是找陈家运送药材,镖局从不出错,可不知他中间搞了什么鬼,有一次运输途中,竟丢了好几箱货,就在那一次,朱承便赖上了我们家。”
“他威胁我爹,要帮他运盐,说是如此门道才能致财,我们也能早日还清他的债,这等害命的勾当,我爹自然不愿,他便提了个法子,说会找两个与我们心意相通的傀儡人运输,便是被抓了,死的也只会是他们,连累不到我们。”
陈小姐一字一句,声音里含着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
“只是那傀儡人若想做得逼真,得用些我们的精血,我爹同意了,想着只干完这一次,便带着我归隐,离开辰州。”
“可那一次运输中,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竟说陈家贩盐,关卡就在眼前,而那傀儡人似乎在那时生了心智,竟直接动手杀了护送的武夫,用他们的尸体运盐,当做送尸体的营生,那次便这样轻巧躲了过去。”
“我和爹当时就觉得不对,那傀儡人既有我们的相似之处,便绝不会无故杀人,后来才知道,那傀儡人,竟是朱承在背后操控。”
“既背上了杀人的官司,我和爹爹如何也无法脱身了,朱承控制着我们,逼我们取精血,慢慢地,我变得消瘦,那朱承又逼我和爹饮了许多符水,是以我和爹的面目,也变得不像从前……”
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大胡子……我们青梅竹马,本应……”
到最后,竟掩面大哭起来,肩膀剧烈抽搐,哭声压抑而绝望。
札原闻言,面上无一丝动容。
他绕到明栀身后,漫不经心地拈起她一绺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语气冷淡道:“所以,白日的傀儡人想尽法子收留外乡人,而到了晚间,你和陈镖头便开始杀人备货。”
这话冰冷如刀,直直剖开真相。
陈小姐情绪骤然激动,猛地抬头怒目瞪向札原:“我和爹爹是在救他们!若不是我们,他们根本无法活到下一次送货前,直接在进入辰州后便被朱承秘密解决了!”
“哦?”札原尾音上扬,面上依旧泛着潮红,吐出的热气仍灼人,可出口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窖,“听陈小姐这般说,陈家倒似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话毕,陈小姐胸膛剧烈起伏,她本就因饮了符水而身形臃肿,此刻被札原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色青白交错。
明栀唯恐札原将好不容易有转机的事搞砸,忙接口道:“既是傀儡人晚间无法出现,陈小姐能不能想想法子,将我们送进车队?我们会想办法戳穿此事,救下那些无辜的人,也好还你和陈镖头清白。”
“不行!”她拒绝得斩钉截铁,急促摇头,脖颈间的肉都在颤动,“傀儡人身负奇功,一旦出手,无人能幸免!”
“如今你也只能信我们。”札原冷冷接过话,说罢,拉了明栀便要出去。
那陈小姐见他们神色笃定,偏要自寻死路,也失了劝说的力气,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塞进明栀手中。
“这是他给我的。”她声音嘶哑,指尖摩挲着那瓷瓶,仿若在感受那人残留的温度,“傀儡人身上有与术士相连的弱点,将这药水浇在那处,可以切断他们的联系。”
“可你……”明栀有些犹豫,任由那瓷瓶摊在掌心,指节久久不曾合拢。
“他死了。”陈小姐打断她,双眼通红,那眼中的恨意仿若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爹爹也即将离我而去,我活着的意义,便是想看着朱承死去!”
明栀不再言语,她收紧掌心,将那只瓷瓶握得死紧。
夜风拂过,吹动檐角风铃,发出细碎清响。
她转过身,同札原一道,并肩走入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