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片刻,终是放下车帘,将那一角景象隔绝在外。
前方不远处,巴乌收回目光,脸上堆起憨厚淳朴的笑。
“主子,”他压低声音道,“属下觉着,姑娘还是在意您的。”
札原立在暗处,也望着方才那一幕。
那车帘掀起又落下,那张脸露出又隐去。
他久久未曾出声。
自那日与她闹得不欢而散,他便独自离开了队伍。
这几日,他暗中查清了那幕后主使。
乃高家培育的心腹,名唤冯必先,官居辰州道台,主管粮储、盐务诸事。
此人精明能干,多年来为高家收敛了大批钱财,行事滴水不漏。
他试探过几次,皆被那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
于是他暗中制造了些假消息,引他们内讧。
趁那些人忙着自查时,他又折返回队伍,替她解决了几拨暗中尾随的杀手。
这里头的利益牵扯甚广,那后方棺材里装着的,是几十户人家的身家性命。
想来朝中那些人也正惶惶不可终日,这几日怕是没人能睡个好觉。
他连日奔波,几乎不曾合眼。
此刻见她因自己而眉间染上些许落寞,连日来的疲惫竟一扫而空。
可还未来得及欢喜,忽又想起什么,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她连孤不在了都未察觉,谈何在意!”他冷冷转身,语气硬得像石头。
巴乌跟在身后,小声嘟囔:“殿下,您安排的那个替身,一见到二小姐就冷着脸躲开,谁敢凑上前去……”
身后絮叨不停,前方札原嘴角刚勾起一瞬,又立马垮了下去。
在离播州还有一日行程时,明栀终于察觉出不对。
有人来了。
她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官道上,一人一马静静伫立。
那人一身竹青色圆领长袍,身姿如松,正朝车队这边望来。
待马车行近,他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优雅。
明栀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长眉入鬓,双眸如寒星般明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神色矜贵温和,恰似三月春风,温润如玉。
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脸风尘仆仆,易容还未擦去,头发蓬乱如草,黝黑的脸庞配着这身脏污不堪的布衣……
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指尖触到那干枯打结的发丝,又默默放下。
那人已行至车前,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二小姐安好,在下邝晚舟,特来恭迎二小姐。”
明栀愣住。
邝晚舟……播州知府?
是了,自己是来协助札原督办巴郡与罗刹贸易一事的。
既是朝廷命官,这姓邝的理当前来迎接。
可为何是在这里?难道有什么风声传到了巴郡?
她神色一紧,下意识警惕起来。
周围人见此,皆侧目看向他们二人。
邝晚舟轻轻一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伸手示意远处,语气温和:“不知二小姐可方便移步一谈?”
明栀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那车帘纹丝不动,里头的人依旧没有露面。
她收回目光,随着邝晚舟往前走了几步。
“二小姐不必忧虑我是歹人。”他忽然开口,语气近乎直愣,“在下与二小姐,同仇敌忾。”
这话说得中二又突兀,与他周身那矜贵的气质大不相符。
明栀顿住脚步,审视地看着他:“我凭何相信你?”
邝晚舟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
“这里记载了辰州冯必先私自贩卖私盐的账目,”他温声道,“其中牵扯的官员,达数十人,二小姐不妨看看?”
明栀不接,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清澈明亮,坦坦荡荡地迎着她的审视。
她一笑,明眸皓齿,脸上的不堪仿佛被彻底掩去,露出了本来该有的光芒。
“大人卖我这个人情,可需要我做什么?”
邝晚舟愣在原地,面上兀地浮现一丝薄红。
他垂了眼睫,忽又抬起眼,正色道:“在下身为百姓父母官,自是一切为了百姓。”
他说得真诚而理所当然,仿佛不理解明栀为何有此一问。
胡说八道。
明栀一分未信,她心中冷笑,却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她的确需要这份贩私盐的名单。
播州正归他管辖,他底下的县城大量人口失踪死亡,他身为知府确有连带责任。
不管这账本是从何处得来,也不管他是否早就在暗中查访此事,如今这情,她不承也得承。
她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人名映入眼帘,大多是高家培植的亲信,或是与高家沾亲带故的官员。
她一页页翻过,眉头越蹙越紧。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指尖一顿,猛地抬头。
王信。
巴郡总督,邝晚舟的顶头上司。
她想起从云瑞那得来的消息——
绥阳山体崩塌之后,王信便要拿绥阳知县治罪。
百姓纷纷为知县叫屈,王信为整肃民风,抓了几个人。
那知县见此,为救百姓,竟自尽于家中,之后谣言四起,皆指知县是被人暗害。
彼时,王信成了众矢之的,处处受掣肘,只好命邝晚舟去平息谣言。
只那邝晚舟也是个硬骨头,他不但不听,还要上奏陛下。
且他父亲乃朝中一品大员,家基深厚,王信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再不敢多言。
明栀合上账本,抬眸看向眼前这人。
他依旧含笑而立。
“邝公子,深明大义之人。”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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