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那扇朱漆大门在“轰”的一声巨响中彻底倒塌,门后札原的人做完这一切后,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再无踪迹。
明栀站在门外,看着那扬起的漫天尘土,灰扑扑的颗粒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耳边恍恍惚惚,竟仿若听见远处道观传来的敲钟声,沉闷而悠长。
这般大的动静,想必今日关羽书便会拿着此事去寻王信发难。
四周的百姓闻声纷纷聚拢过来,挤在断墙残垣之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里满是惊疑与惶惑。
明栀与札原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之中,随着人潮缓缓退去,再未偏头看一眼。
“你准备如何安置钟卫?”札原走在她身侧,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少年许是多年未见阳光,梳洗打理一番之后,面皮竟比札原还要白上几分,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青灰与病气。
一双眼睛狭长上挑,顾盼之间竟有几分狐媚之相,一想到此人或许要时常待在身边,札原便觉得怎么琢磨都不舒坦。
明栀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他在问如何利用钟卫扳倒高阁老。
她垂眸思忖片刻,方才开口:“此行殿下什么也不必做。”
的确什么也做不得,君心深似海,陛下派札原来,明面上是给了权柄,让他铲除高阁老一党,实则并不能一击即中。
不过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罢了。
朝廷得了银钱,贸易又成,皆大欢喜,而党派从此相互倾轧,百姓流离失所。
她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札原,目光落在他那张病容上,第一次在心中起了疑。
他的身子,是否真如平日所表现的那般病弱?她看了片刻,终究无果。
然疑虑既生,便如刺在喉,她收回目光,冷冷道:“党派相争,不可势均力敌。”
这么些年,札原始终处于弱势,朝堂之上高阁老一派一家独大,陛下暗中培植势力,一面要用高家,一面又要适时打压。
如今,陛下有意推札原在前,自己退居暗处,预备坐收渔利。
所以此行,非但不能抓住高阁老的把柄,反倒要让他锋芒毕露。
朝堂势力一旦失衡,陛下必会出手干预,届时再寻机抓其把柄,一击即中,使之再无翻身之日。
至于钟卫,明栀轻轻捏了捏掌心,脑中浮现的是那精妙绝伦的洞口设计。
届时,她会寻机将此人引荐给札览,如此,朝堂势力便又会重新平衡。
再者,外敌来犯,陛下绝不会拒绝一个精通机关器械的奇才。
只要陛下愿用,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是下一个高阁老。
札原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失笑一声,那笑意未及眼底,忽地,他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这么些年,你从未有一刻轻松过,对么?”
轻松?
明栀停下脚步,狭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瞬,终是泄露了那一闪而过的不安与倦色。
札原瞧出她的强撑,心口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开口:“明栀,你可以信我么?”
此话一出,她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冰凉,刹那之间,脸上那点脆弱收了个干干净净,又恢复成往日冷硬如铁的模样。
“殿下请便。”她声音平平,“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札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渐行渐远,脸已黑沉如墨。
此时,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个人影。
正是巴乌,他垂手而立,低声道:“主子,三皇子和四公主来了。”
明栀的背影已看不清了,札原盯着远处那个空荡荡的巷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陛下旨意?”
巴乌摇头:“说是四公主吵着要来的,三皇子是跟着她才来的。”
说什么四公主要来,他一个字也不信,怕是札览已知晓他的谋划,赶着来寻明栀解释的。
札原眉间阴鸷丛生,如今一个邝晚舟已够叫人烦心,又来一个碍眼的札览。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喉间挤出一声冷笑:“那便将明三小姐也接来,人多,才热闹。”
巴乌心头一沉,暗自长叹,这哪里会热闹,怕是要出大事。
只是日后的麻烦如何,眼下巴乌是顾不上了。
一刻钟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明二小姐独自去找了那位清正的邝大人。
是以,他不出所料地瞧见主子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然,令他大跌眼界的是,那位邝大人竟面也未露,便径直将明二小姐打发了。
那扇关得严丝合缝的大门,连他看了都觉得几分颜面扫地。
可明二小姐什么也没说,只脸色冷了几分,便也未做纠缠,转身离开了。
这一幕倒是取悦了面前的男人。
札原的脸色阴转晴,盯着那道透着几分不虞的背影,似乎十分得意。
但他嘴角那一抹轻嘲,终究还是泄露了内心深处的怨毒与不甘。
“去衙门。”他冷声吩咐。
巴乌应了一声,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仍是那间狭小的议事厅。
明栀踏进门时,便见大大小小的官员分列两旁,人人翘首以盼,仿佛在等什么人。
见她进来,众人略微见了礼,便又继续引颈张望。
明栀目不斜视,寻了个角落从容落座,看着这群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中只觉好笑。
忽然,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循着望去,却只看见邝晚舟冷硬如刀的下颌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