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密信,是他借明远之手传给她的;而后她顺势查到札览府上的杜迁、百花楼的柔娘子,那些供词,包括她如何知晓她的身世,全是他一步一步算计好的棋局。
或许自始至终,札览都不知她为何忽然改了主意,站到了札原的身边,因为知道这一切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人!
札原!她嘴里默默咀嚼这两个字,恨不得将此人拆骨入腹,碎尸万段。
她一步步,都走在他为她设下的圈套里。
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搅动,五脏六腑都在疼痛。
怒到极致,她反而笑出了声,那笑声凄厉而破碎:“殿下是觉得,天下已是囊中之物了?还是说,札览婚娶,我便只有殿下可选了?”
札原也看着她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你想杀我?可如今札览也知晓了。你猜,他此刻最想做什么?”
自然是来杀她。
他如今与明檀绑在了一起,那她这个命定的太子妃,便成了除札原之外最大的阻碍。
若她不在了,一切便能回到原点,他能重新站在储君之位的备选上。
更何况如今高家腹背受敌,朝局已朝着不利于他的方向倾斜,除掉她,是最省事的法子。
而札原,反倒成了她唯一的庇护。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杀了你!”明栀不知何时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双眼通红,带着决绝的恨意朝他刺去,“你死了,他不会有对手。”
这世间,便也不需要什么太子妃了,她会离开京城,再不回来。
札原轻轻叹了口气,抬手间便轻而易举地打掉了那柄匕首,顺势将扑过来的她牢牢抱住,双臂收紧,将她困在怀中动弹不得。
“明栀,”他低下头,声音温柔得近乎无奈,“你只有我,不好么?”
那语气仿佛她才是那个任性胡闹的人,而他一直在纵容、在包容,如今她做错了事,他也能不计前嫌地替她收拾残局,只等她回心转意回到他身边。
“你要护明家,或是明檀,孤都答应你。”他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别再跟邝晚舟来往了,好不好?”
他桎梏着她不断挣扎的身躯,刻意制造出一种两人互有情义的幻象。
那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仿佛她才是那个辜负真心的薄情人。
明栀双眼已开始充血,脸上满是疯狂的仇恨与绝望。
冷风凄凄,万籁俱寂,原来崩溃到极致,是这般安静。
时间仿佛走得极慢,在这遮天蔽日的林间,浓雾与树影交叠,她已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白日还是夜晚。
札原牵着她往前走,时不时说起东宫的摆设,说要种些栀子花,又说后头有个大院子,到时可以搭座亭子,再给她做个秋千,想来定是十分好看。
他说了一路,未觉口干舌燥,也不管明栀应不应声,自顾自地继续,若她觉东宫不好,日后也可住到皇宫去,她从小便在那长大,想必也亲切熟悉。
明栀眼神空洞,他那断断续续的闲话家常,她大约只听进去一两句。
越往前走,空气中腐烂植物的腥气愈发浓重,四周连虫鸣声也无,死寂得如同一座坟墓。
札原忽然顿住脚步,明栀茫然抬头,一股甜腻的异香直冲脑门。
像天仙子,此香能使中毒者神智迷乱,浑身燥热,京中人称它为……媚药。
她使劲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可越是努力,身上的反应便越烈。
四肢百骸仿佛有细小的火苗在窜动,温柔的手掌成了她本能想要依靠的纾解来源。
她不知不觉朝那处贴去,一抬眼,恰对上札原似笑非笑的眼。
又是他的算计。
脑中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猛地甩开他,拼了命地朝前跑去。
札原站在原地未动,只一双眼无时无刻地追随着她。
树木的影子不停地倒退,像狰狞的鬼爪试图将她攫住。
她脑中尖叫着让她快跑,只可惜身旁的落叶堆中忽然传来“嘶嘶”的响动声终是干扰了她。
余光中,一条翠绿长虫划过地面,径直跟在她身后。
蛇尾拍打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那吐信声仿佛就在她耳边。
“啊!”
她猛地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凸起的树根上,火辣辣的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干,仿佛已有血腥味涌上来。
“明栀,”远处传来那男子低低沉沉的声音,如深渊一般诱人妥协,“永远只有我,好不好?”
明栀脸色惨白,锐利的双眼瞪得极大,那长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威胁,也停了动作,盘踞在原处一动不动,细长的蛇信在空气中无声吞吐,像是在耐心地等待她的破绽。
“别挣扎了,”札原的声音隔着层层雾气传来,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叹息,“太累了,不是么?”
他双手环胸,姿态从容,可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终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
放火、说出利用她的真相、又带她来这危险重重的山林,无非是要击垮她内心最后的防线,让她只能依靠他,永不离开。
可她还在挣扎,宁愿死,也不愿和他在一起。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看着那长虫离她仅一步之遥。
翠绿的蛇身已蓄势弓起,下一瞬便要弹射而出。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双足猛地一踏,身形如风掠过,下一刻已带着明栀离开了原地。
飞刀破空,寒芒一闪——
那长虫应声而裂,断为两截,在落叶上无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