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落地,肩头便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札原偏头,正对上明栀死死咬住他肩肉不放的齿关,那力道仿若要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他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沉,却未躲闪,反倒将她箍得更紧,铁臂如钳,颇有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的狠厉。
马车旁,巴一正绷紧了头皮弯腰去放马凳,然对面那怒气冲冲的男子已径直略过他,大步朝不远处一条蜿蜒的小路走去。
巴一脸色骤变,心中直道不好。
主子怕是要带着姑娘徒步走回,此处虽离闹市不远,却地处偏僻,周遭多山,草木深密,毒虫长蛇出没无常。
按脚程算,怕是要走上整整一夜。
这荒山野岭、露重风寒,姑娘如何受得住?
他这边正焦灼思量,忽地颈间一痛,天旋地转之间,人已软软倒了下去,头一歪,余光正瞧见巴乌也歪倒在另一侧。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女子骑马载着那位邝大人,正飞快地朝相反方向远去。
这下是真少不了一顿重罚,早知挨着巴乌没好事,便不该往上凑。
那边札原拽了明栀的手腕往山林深处走去,四周皆是密匝匝的松柏,层层叠叠的枝叶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明明是白日,林中却恍如暗夜,阴沉幽晦。
“你要带我去哪?!”明栀拼力挣扎,双脚死死钉在原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怒。
札原面无表情,不答话,拉扯了几下,见她手腕已泛出红痕,索性弯腰将她驮上肩头,稳了稳身形,便大步往前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愈发昏沉黯淡,浓雾渐起,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干之间。
巨大的树根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深绿泛黑,一脚踩上去,靴底便微微打滑。
四野静得诡异,连鸟鸣也无,只有一种沉沉的、黏腻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明栀伏在他肩上,一路踢打身下的人,拳脚落在那肩背上,像是打在铁板上,纹丝不动。
那人对她的挣扎浑不在意,步履如马蹄般稳健,不知疲倦地朝前赶去。
终于,在曲折蜿蜒的小径尽头,札原将她放了下来。
然而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浓雾吞没,再也寻不见踪迹。
“要回去找他?”札原眼尾泛红,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半分温度,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跑了一路,呼吸平稳,步伐从容,身上半分病弱之态也无。
果然,他往日那些虚弱不堪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他身怀武功,根本就不是那个病得要死的人。
明栀死死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亦阴毒地望着自己,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殿下已胜券在握了?”
枯树以诡异的姿态伫立在路旁,树皮大片剥落,露出的木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白色,像是被岁月一层一层剜去了皮肉,只余骨骼森森。
她后背发凉,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札原一直盯着她,见她神色从愤怒慢慢变为畏惧,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好受,反倒生出无尽的怨恨。
她是怕死的才对。
可方才在火中,她分明愿意为了邝晚舟与他一同烧死在那里。
沈家、明家,全被她抛诸脑后,只想与那人做一对死鸳鸯。
他忽然想起蒲甘人刺杀那日,她扔下他时,何等果断决绝,如今换了个人,便全然不同了?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森寒的目光深处翻涌着疯狂的暗潮。
“想来你一早便匆匆奔向此处,还不知京中的事罢。”他缓缓朝她走近,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颈侧,带起一阵细碎的颤栗,“明三小姐不日便要入主三皇子府了。”
一般家族不会让姐妹共侍一夫,何况明栀这样的身份。
三皇子这条路,怕是彻底断了,她若想保全明家,便只能嫁给他。
明栀双眸渐暗,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这本是她的计划,可计划中,并没有将明檀也搭进去。
成王败寇,札览的结局不会好,如此一来,岂不是将明檀拖入了深渊?明家也会被牵连。
“你做的?!”明栀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眼底烧着灼人的火。
札原似乎笑了一下,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拇指的指腹慢慢往下滑,轻轻压在唇瓣上,眸光讳莫如深。
“二小姐老是摇摆不定,”他的声音低下去,“孤只好替你做决定了。”
指下忽然用力,反复碾磨,直到那唇瓣被他揉搓得暗红肿胀,他才缓缓收了手,满意地摩挲着指尖。
“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退开一步,遥遥望向身后幽暗溟濛的山路,语气淡淡,却带着笃定。
明栀猛地抬手,使劲搓着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直到唇色泛白,才发狠道:“殿下,这般明家便不会站在你身后!”
“我要的至始至终都只是你。”札原转过眼来,神色平静得骇人,“至于明家站谁,与我无关,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于明栀耳中,无疑是五雷轰顶。
她愣在原地,全身发冷。
那她先前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选择札原,无非是怕札览拿她的身份要挟,拉明家去死。
可如今,明家还是和札览搅在了一起,她要除掉札览,便要毁了明家?
所以,札览除不除,明家都无存活的可能!
“对了,”札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调放得极缓,“孤初春曾读到一首诗。”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念道:“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明栀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但札原似乎要彻底与她撕破脸,又或是,他就是要看她痛苦,要她眼睁睁地看清自己的愚蠢。
“是启康国灭时,李南寻为其女所作。”
话落,明栀能清晰地感受到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