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隐星沉,浓墨般的夜色吞没天地万物。
札原一身玄色夜行衣,如鬼魅般穿梭于连绵的屋顶之上,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身后紧随着数十名黑衣人,步伐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地将他围护在中央。
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眸色寒冽如深渊,叫人望之生畏。
没过多久,前方便传来急促的刀剑交击之声,正来自明栀落脚的宅邸。
札原森然一笑,仿佛早知如此。
他脚下骤然加速,身形如燕掠空,只消片刻,屋顶之上已空无一人,那一队黑衣人也尽数没入了夜色深处。
赶到时,只见竹安正提着一柄长剑寸步不让地守在宅前。
那少年浑身浴血,衣衫褴褛,鲜血从肩头、臂膀、腰腹各处渗出,仿若一个从四面八方都在漏水的沙漏,滴滴答答地溅在青石板上。
可他握剑的手却稳得惊人,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他面前围了十几名杀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目光冷酷,仿佛只要他露出一丝怯意,便会一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
倒是有些血气。
“留个活口即可。”札原头也不回地朝身后下令。
话音未落,身后黑衣人已如利箭般射出,转瞬便扭断了一个杀手的脖颈。
紧接着,剑光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寒芒吞吐间,人头滚落如瓜。
不过眨眼工夫,那十几个杀手便倒了大半,只剩下领头的一人气若游丝地瘫在地上,口中断断续续地大骂:“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札原充耳不闻,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旁仍在勉力支撑的竹安。
那少年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札原冷嗤一声:“命真硬。”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可想到什么,又吩咐道:“是伤是残无所谓,留着一口气就行。”
这便是往死里治了。
话音刚落,便有两人上前,将竹安从血泊中拎起。
少年挣扎了几下,终究力竭。
“啧——”札原扫了一眼满地狼藉,血渍在青砖上洇开大片暗红,“弄脏了她的院子,回头又该发脾气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将他弄到隔壁柴房来。”
那领头之人深知今日凶多吉少,牙关一紧便要咬舌自尽。
可他下颚方才一动,已被一道掌风卸了个干脆。
“咔嗒”一声,下巴脱臼,合不拢的嘴中淌出混着血丝的涎水,狼狈至极。
札原抬手拉下面巾,那张如鬼斧神工雕就的面庞在月色下爬满了浓郁的杀气,眉宇之间尽是肆无忌惮的张扬。
“周大人,”他慢悠悠地开口,“父皇可安好?”
周元修面上的狰狞瞬间凝固,那双无法合拢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只怔愣了一瞬,便不可置信地嘶声道:“太子……你敢违抗圣命?!”
那声音含糊不清,混着满嘴的血水,一句怒骂说得磕磕巴巴。
不怪他惊骇,他接到的陛下口谕,是协助太子找出前朝启康帝的藏宝地。
而如今,眼看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他选择铤而走险,假意挟持明栀,逼出一直潜伏在她身边的前朝势力。
若无意外,为了那前朝唯一的血脉,背后之人定会出手营救,届时藏宝地手到擒来,他周元修说不定便能从指挥同知一路升到指挥使。
然而这一切,都被札原毁了,他甚至连明栀的面都没见着。
“违不违抗圣命——”札原的声音冰冷,“死人如何分说?”
他一边往隔壁院子走,一边指使人清理地上的血迹。
几个黑衣人动作利落,提着水桶与麻布,转眼便将那满地的猩红擦拭得干干净净。
周元修在后面被人像狗一样拖行,本该狼狈恐惧,可听了这话,竟丝毫不畏,反倒涌上一股破釜沉舟的血气:“那便立刻杀了我!”
他怒目瞪着札原,只求速死。
或许是知道自己即将遭受非人的折磨,不如激怒他来得痛快。
巨大的恐慌令他口不择言,“札原,你狼子野心!我周某今日遭你算计,来日定有人找你清算!”他喷出一口血沫,下巴摇摇晃晃,模样甚是可怖。
前面的人忽然顿住脚步。
札原回头,粲然一笑,仿佛他那含糊不清的咒骂声半点也不曾入耳:“哦?大人还有同僚在此处?”
周元修一怔,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恐惧,那张合不拢的嘴此刻显得格外滑稽。
“哼。”札原收了笑,似乎早已料到此事,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
他转过身,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宣判意味,“大人远道而来,喝了茶再上路罢。”
柴房内,昏黄的油灯在墙角摇曳不定,投下憧憧鬼影。
四周墙皮稀稀拉拉地剥落,露出底下干涸血痂般的暗红色,像是经年累月渗入砖缝的旧恨。
札原从炭火中抽出一把烧红的烙铁,饶有兴致地看着上面明明灭灭的红光。
火焰舔舐着铜柱,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他脸上带着恶劣的笑,慢慢走向全身发颤的周元修。
“大人乃父皇的左膀右臂,”他的声音轻缓而阴柔,如毒蛇吐信,“想必巴郡一事,多仰仗大人出谋划策,孤愚钝,还要请大人指点一二。”
那被反复灼烧的铜柱散发着灼人的热气,上面的红光明明暗暗,映在札原那张白皙病态的面庞上,将他衬得如修罗一般残忍。
周元修被绑在十字架上,四肢大张,徒劳地挣扎使得手腕上已磨出一圈暗红的血痕。
他双眼瞪得老大,盯着那越逼越近的烙铁,边摇头边求饶:“陛下口谕……若是事情毫无进展,便从明二小姐身上下手!”
他说得极快,那烙铁离他胸前只有毫厘之遥,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烫人肺腑的灼痛。
他额上冷汗如雨,连摆子都忘了打。
札原听罢并不满意,喉中溢出一声冷笑:“大人说的这些,孤方才便已经见了。”
说罢,那通红的烙铁又往前送了几分。
“我说!我说!”他彻底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刘云廷!巡抚刘云廷,是陛下的耳目!”
话音刚落,札原手上的烙铁微微一顿。
周元修喘息着,他实在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为何这废物太子忽然变脸。
明明只要了结了巴郡贸易之事,他便可平步青云,得到陛下重用。
且陛下原也只打算揪出巴郡的蛀虫,打压高阁老一派,最好能逼他们交出贪污的银两充盈国库。
至于巴郡贸易所需的银钱,只要明二小姐在此处,便可轻而易举地解决。
可他们竟敢刨根问底地去查案!如此一来,朝廷的烂账岂不是要到处滚一遍?
陛下圣威如何能被这般挑衅?!他们是自寻死路!
好在他已上奏,便是他身死,周家也不会就此没落。
这般想了一遍,他胆子忽然大了些,声音也硬了起来:“太子,你就是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那便是要朝始作俑者下手了。
“唔。”札原的神色变得平淡,他慢慢将手中的烙铁往前伸去。
在听到对面那惨绝人寰的惨叫声后,才悠然道:“关羽书还没到死的时候。”
灼热的铜柱贴上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白烟升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恶臭。
周元修眼前发黑,皮肉在高温下痉挛抽搐,疼痛化作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每一寸神经。
他视线模糊,口鼻不受控制地涌出鲜血,浑身剧烈痉挛,根本听不见札原在说什么。
“关羽书不死,”札原的声音淡淡地,“怎会无济于事呢?”
四周弥漫着烧焦的刺鼻气味,混着鲜血的铁腥味,让人仿佛置身于修罗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