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栀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邝晚舟身上的绳索被无声解开。
他抬手摘下蒙眼的青色丝带,指腹摩挲过那滑腻的绸面。
窗前纱幔随风轻拂,光影涌入,双眼重见光明,面前立着几个小厮,垂手恭候。
丝带垂在他掌心,那滑腻的触感轻轻挠心,他不自觉捏紧,一双原本沉静的眸子渐渐泛起缱绻的柔光。
“你们下去罢。”他将那丝带系于腕间,青色的绸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仿佛下一刻便要缠上他的骨血。
嘴角微微上扬,他慢慢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似乎在寻那道让他牵挂的身影。
下人们垂首应是,无声退下,刹那间,屋内静寂无声,只余窗外的风声穿堂而过。
“公子。”一道身影仿若凭空而至,悄无声息地立于他身后,那人眉宇间凝着一丝浓重的担忧。
见他只盯着远方不应声,又道:“三日后,老爷必会知晓此事。”
“知道了。”邝晚舟淡淡回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曲横,就说我病了。”
曲横猝然抬头,脸上满是不赞同:“公子是要辞官么?!”
不怪他多想,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般忤逆老爷、与朝廷公然作对的事来,公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且说不得会牵扯出十六年前那桩旧案,届时若明二小姐发觉了真相,公子又该如何自处?
从此便只能远离京城,一路逃亡,被家族抛弃,被心上人憎恶。
再无回头之路。
“她说我不擅长做官,”邝晚舟望着远方,声音里没有遗憾,只有淡淡的解脱,“便这样罢。”
曲横看着他面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眷恋,一股难以言状的不忍自心底翻涌而上。
自公子发现十六年前的真相后,他便不惜与家族决裂,来了这穷乡僻壤之处暗自调查。
期间吃了多少苦楚,遭了多少暗算,暂且不提,明知揭露真相之后必遭灭顶之灾,可他还是做了,只为了保护明二小姐。
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只会记得公子是仇人之子。
这般费尽心机,换来的只会是丧家之犬的下场。
值得么?
可曲横观公子神色,便知他这一刻是满足的,哪怕知晓没有时间了,却依然贪恋着暴雨来临前的间隙,沉沦在此处,做着明二小姐的禁脔。
风光霁月的公子,或许只有这一刻是在做自己。
另一边,鹿韭已将马车赶得腾空而起,四溅的尘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憋屈着一张猪肝脸,愤懑不平。
她不明白,那人明明坏了小姐的事,小姐还要将他藏起来,独自去收拾那些烂摊子。
不用细猜她也能想到,小姐定会寻空子将王信之事引到关羽书身上去,只要那位暂时不露面,小姐定能替他脱罪,再无人能寻到他的错处。
践踏小姐的心意,对小姐置之不理,还来坏事,照她说,就不该管他!
想归想,但眼见小姐阴沉的脸色,她心里重重一叹,扬起马鞭狠狠挥去。
马儿嘶叫一声,四蹄翻飞,朝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大门被大力推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明栀大步朝内走去,便见札原坐在阴影深处。
他背着光,看不清面上神色,可那一身沉郁的气压却扑面而来,显然心情不虞。
明栀管不了那么多,开门见山地诘问:“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
她没有意识到,她已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一切都是札原主导,包括邝晚舟,也是受他胁迫在前方冲锋陷阵。
在她开口的那一刹,巴郡要事已被她排在了后头,她第一件忧心之事,已成了邝晚舟的安危。
意识到这一点后,札原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他直直望向明栀,嘴角明明在笑,可那笑意半分也未抵达眼底。
“他自寻死路,与孤何干?”他站起身,眉宇间凝着一层霜寒之气,那双平日里清润的双眸,此刻森寒刺骨,阴鸷得令人心头发寒。
明栀见状丝毫不怵,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的寒气不比他少半分:“殿下下令,何人敢不从?”
她从来就不信他!
这话入耳,札原反而怒极反笑,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上颚,眼底酝酿着凛冽寒光,一字一顿咬牙道:“因为,我要他死啊。”
那语气冷冰冰的,带着玩味般的恶毒。
明栀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双眼已开始充血。
她一开始就不该与虎谋皮,不该天真地以为札原只是个心无城府的废物太子,她以为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却不想他每一步都在算计。
是了,陛下要的便是他与高阁老斗起来,他听旨燃了引子,至于火烧到哪里,便不是他所能预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