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他语气平淡如常,仿佛事不关己:“朝廷的烂账翻一翻,总有人狗急跳墙。总之——”
他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一层幽暗的光。
“她的身世,很快就会大白天下。”
如此,她的身边便只有孤了。
自言自语,状如恶鬼。
那挂在十字架上的周元修已痛得晕死过去,札原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身后人立马会意,取了一截粗木,狠狠砸在那血肉模糊的皮肉上。
小小的柴房里顿时响起惨烈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凄厉绵长,直到鸡鸣时分才渐渐没了声息。
札原处理完这些事后,心情仿佛好了许多,他掐着时辰回去,想着这个点儿,或许还能与明栀一同用顿早膳。
然而才走到门口,便见巴乌垂着头跪在屋外,他身旁还跪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小子。
是巴乌来往京城的眼线。
“她呢?”札原隐隐猜到什么,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巴乌姿态摆得极低,弯下腰便是一顿哭天抢地:“主子!姑娘醒了踹了我一脚就走了!我拦不下啊!”
他作势摸了摸右腿,一脸痛苦难耐的模样。
话音未落,他左腿上即刻多了一个更大的脚印,这一下可没有明栀踹得那般温柔,分明是用了十足的力道。
巴乌抿紧了唇,一声也不敢吭。
“跟上,事后自己去领罚。”札原面无表情,转身便往外走。
那个低眉顺眼的眼线也不敢扶巴乌,径直略过他,快步走到外面充当起了马夫的角色。
巴乌目瞪口呆,在心里将这个趋炎附势的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也不敢耽搁,随即屁颠屁颠跑去给札原掀车帘。
“京中什么消息?”札原歪靠在车壁上,闭了眼,眉眼间尽是不耐。
巴乌眉目一沉,正色道:“高阁老死了,高贵妃被禁足,三皇子和明三小姐在路上被人撞见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如今都已回京了。”
最后那句一入耳,札原肉眼可见地心情好了许多,他睁开眼,嘴角微扬,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明三小姐倒是上道。”
巴乌内心腹诽,那可不?您这边手把手地教,是个蠢材都能成。
可眼下这事能不能先放一边?京中可已大乱了。
“高阁老怎么死的?”札原拂了拂衣袖,似乎终于有了心情听听闲话。
“说是毒性已蔓延至肺腑,撑了这些日子已是奇迹。”巴乌抬头觑了一眼札原,见他面露不屑,又道,“高贵妃前些日子去看过。”
最后一句饱含深意。
札原轻嗤一声,对那宫闱之中的把戏了然于心。
定是知晓巴郡之事已无法遮掩,帝王又存了心要将他们扒干殆尽。
高贵妃算准了高阁老一死,许多事便石沉大海,陛下无法追究,念在高家为永徽鞠躬尽瘁的份上,或许还能手下留情。
如此,札览便还算有倚靠,待他登基为帝,高家又可卷土重来。
只是,此举却惹恼了陛下,这一下,高家既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了。
高贵妃此人真是妙极,就是不知是谁给她出的蠢主意。
札原心情极好,连带着看巴乌都顺眼了几分。
“去买些糕点,”他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回来的路上,准又要闹。”
说完便闭上眼假寐,马车继续前行,但车中只余他一人。
片刻后,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动静:“主子,到了。”
“唔。”车内男子声音带着困倦,他慢悠悠地下了车,便见巴乌站在庄前,手里提着一只匣子,面露难色,见他过来,更是面如土色。
札原一瞬间便明白了什么,他剑眉狠拧,大步往前走去。
入目便是,那邝晚舟从身后将明栀紧紧抱住,面露焦急,口中不停地解释着什么。
明栀靠在他怀中,泪如雨下,肩头微微颤抖。
札原嘴角微微抽搐,心底翻涌的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得扭曲起来。
他眼中寒冰乍现,竟还能笑得出来。
“放火。”他声音阴狠,“将这私庄给孤烧了!”
巴乌手一抖,匣子险些脱手。
主子这会儿在气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后头若想起这事,怕是只会怨自己伤了姑娘。
便是秋后算账,姑娘也断不会放过他!
这个天杀的邝晚舟!
他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将匣子放在一旁,跪下磕头苦劝:“主子不可!这天气干燥,四处通风,火一蔓延,姑娘便被困在里面了!那后头,还不是主子痛彻心扉……”
话未说完,胸口便挨了一脚,他承受不住那力道,往后仰倒,恰见他的眼线正躲在车轱辘后头,眼里还藏着懊悔,仿佛今日不该跑来表现。
巴乌眼睛一亮,对着他叫道:“巴一!还不滚过来拉住主子!”
他话未说完,又被札原一脚踢开,在尘土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这边一打岔,身边人已没了踪影。
不一会儿,厨房那边已冒起黑烟。
札原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站在外面,阴沉地望着那两人相拥的身影,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照出他那双翻涌着狂风暴雨的眼。
远处,邝晚舟似乎第一时间便发现了火光,他隔着层层障碍物遥遥与札原对视。
两人眼中皆有刀刃般的厉色。
“是札原。”邝晚舟紧紧握住明栀的手,牵着她往空旷的井边奔去。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夹杂着木头烧焦和织物燃烧的刺鼻气味。
明栀没有看清札原的模样,她飞快抽出帕子递给邝晚舟,让他捂紧口鼻,“先逃出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话音刚落,烧断的房梁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正对着明栀的头顶。
邝晚舟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一阵剧痛袭来,手臂处顷刻间皮肉外翻,焦黑的布料与撕裂的肌肤黏连在一起,鲜血淋漓。
刹那间,那截手臂仿佛要被火焰熔尽,他脸色苍白如纸,对着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明栀轻轻摇头:“没事,先出去。”
火势越来越大,上方的黑烟几乎彻底遮蔽了这片天地,若再拖延下去,两人都走不了。
明栀望着那道可怖的伤口,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不承认心里有我?”
一阵无言。
邝晚舟越是痛得快要昏厥,脑中反而愈发清醒。
他似乎明白,向来惜命的她为何要在此刻非要一个答案。
他们彼此心中是有对方的,可若她知道真相之后呢?还会对他有情义么?
意识到这点,眼底漫上一层悲凉的雾,他缓缓靠近,低头,吻住了她,眼中盛满了温柔缱绻。
火光中,两人依偎相拥,宛如绝命的仙魂。
眼前这一幕被札原尽收眼底,他似乎极怒,声音都开始变调癫狂:“明栀!他死,我便来救你!”
那咬牙切齿的味道,逆着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然那两人无动于衷,仿佛这天地间只余彼此。
札原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扔了手中那支火把,病态的面庞彻底染上血红。
几步跨越,人已掠至明栀身边,他大力扯开两人,将明栀一把捞起,运起轻功,带着她纵身跃出火海。
巴乌一抹脸上的冷汗,紧跟着冲进去,将那位邝大人也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