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月居门口,雪花与白幡齐飞。
芸音带着尺蓝寸红,拦着要闯进苑去的众人。
何氏身边的朱嬷嬷上下打量着这三个身形瘦削的女使,她尖声挑衅道:
“姑娘的身契,我真拿了出来,只会让姑娘没脸。只要从了老夫人的意思,你照样是裁月居的管事女使。”
她一抬手,几个护卫已是围了上来。
夏挽闻讯后着急赶来。哑叔被拘禁挽辰苑,已够他焦头烂额,现在何氏迫不及待地向裁月居动手。
他上前拦住护卫,命令道:
“你们做什么,谁敢擅动裁月居!”
几个护卫脚步一顿,面面相觑,手中兵刃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念及夏挽是队长,可朱嬷嬷手里是何氏的命令。为首那人犹豫间,刀尖已往下垂了半寸。
朱嬷嬷见夏挽出现,迫不及待地将何氏的命令复述:
“老夫人有命,撤夏挽队长一职,垂荫堂上下护卫之责由陈崶接手。这些兄弟可不会再听命于你。”
护卫们闻言,有人将目光从夏挽身上移开,有人仍迟疑着没有动作。
芸音看着夏挽为难,她不退反进,跨出门槛,在檐下站定,朗声还击:
“我看你年纪大,才称你一声嬷嬷。苑外要做什么,我管不着;若敢动裁月居中一人一物,死在这里的曲氏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姑娘可真是会托大。大公子丧事在即,老夫人不容人作乱。动手!”
朱嬷嬷一声令下,护卫立时举刀上前。
“住手——”
就在芸音侧身半步,蓄力欲出手的瞬间,一声气势凶狠的暴喝让所有人怔住。
众人望向一侧,尹无厌缓缓步出。
尹无厌扫视众人一眼,走到朱嬷嬷面前,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二公子……”
朱嬷嬷捂着脸颊,瞪着眼却不敢抬头看尹无厌。
尹无厌甩了甩火辣辣的手掌,冷冷一句:
“照实回话便是,有事来寻我。不明白我就打到你明白。”
朱嬷嬷有了这脱身的由头,更舍不得辛劳半生的老脸,赶紧转身去寻何氏,不想再多留片刻。
尹无厌这才转身,看向芸音与夏挽。三人无话,先后入苑闭门。
苑门一关,夏挽即刻按住刀柄,上前就想动手,却被芸音挡在了面前。他只得向尹无厌冷嘲热讽道:
“这几日终于肯露面了么,二公子?今日保下裁月居,是何用意?”
这两日芸音想见他,都被何氏的人拒之门外。
尹无厌白了他一眼,冷声强硬道:
“随你怎么想,我只为门主效忠,不需要向你解释。”
夏挽一个箭步上前,揪起尹无厌的衣领,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
“你就是想取而代之,枉堂主还顾念兄弟之情!你与何氏从来都是一伙儿的!”
“柳羡仙死透了!”
尹无厌怒吼一声,用力推开夏挽,整了整被抓乱的衣领。他不能说出实情,夏挽与芸音一旦知道柳羡仙在李肃城手里,必定带人前去。可他不愿、也不能再看到那满地尸体。
“眼下门主能回来掌控垂荫堂,就是最好的局面,门主不能无人可用!”
夏挽被“无人可用”四字惊得说不出话,看着尹无厌的躲闪,心底满不是滋味。
他也疑惑夫人在垂荫堂和柳羡仙之间,究竟会做怎样的选择?
芸音摇首而叹,三年前的门主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垂荫堂。但是大半月来,芸音亲眼看着时鸳对柳羡仙的种种,从对柳羡仙无理吃醋的纵容,到彻底接手慈和药栈的运营,时鸳甚至不介意将所有底牌透给柳羡仙。
“你继续这么一意孤行,门主只会要了你的命。”
尹无厌喘着粗气,不想去看芸音,对于时鸳的为人他也一清二楚。
“门主不会在乎任何人的生死,她只会在乎权力是否还在她手里。向来如此,不是么?”
他从裁月居中出来,就遇上了去而复返的朱嬷嬷。
尹无厌被朱嬷嬷请到了花厅上,面前何氏扶额闭目养神。他轻声唤了一句:
“娘。”
一声如常的轻唤,没让何氏睁开眼睛,反而让她的眉头更为紧锁。
何氏盯着丧事逐渐推进,可没想到最大的难题会是她的亲儿子。
她闭着眼抬手屏退下人,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
“阿佑这是爱屋及乌,连她手底下的女使都要牢牢护着?”
尹无厌语音温柔,只装着不带任何算计:
“既然要等鸳姐姐回来,这些下人何必再动?介时,她又要重新安排。”
何氏才睁眼审视向陌生的儿子,满心怒气向柳承岳父子撒去:
“从柳承岳到柳羡仙,再到你,一个个色令智昏,还真是柳家的种!”
尹无厌语气依旧是温温的。
“垂荫堂是我的,就是鸳姐姐的,娘又何必耿耿于怀?”
“你……好。”
何氏一时语塞,面前儿子的口吻像极了她自己。她被气得所有话都梗在喉头,沉默了一息才冷笑道:
“想保住这些下人,那出殡前的摔盆你可别拒绝。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那哑巴。”
尹无厌看着何氏拂袖而去,立在原地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到停云堂上逐渐“热闹”,堂内堂外挂满了白,纸扎的金山银山、仙鹤童女一应俱全,在风雪里簌簌作响。